第三年的冬天,许县的雪下得很大。
刘协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。那些槐树的枝丫被压弯了,但还撑着,没有断。
他手里拿着韩辰的信。
信很短——
“陛下钧鉴:三十六张画收到了。臣都挂着。”
“陛下问答案。臣想了很久。”
“那些种子,有的长成了先生,有的长成了种地的人,有的还在学。但不管长成什么样,都在好好活着。”
“这就是答案。”
“韩辰顿首”
刘协把那封信看了三遍。
然后他走回书案前,铺开一张新纸。
他开始画画。
不是画那两个人,是画别的东西。
画一片地,地上站着许多孩子。高的矮的胖的瘦的,有的拿着书,有的拿着锄头,有的什么都不拿,就站着笑。
画完之后,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朕看见了。”
他把画折好,递给身边的宦官。
“送去邺城。”
邺城的雪,比许县小一点。
韩辰收到画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批公文。
他拆开一看,愣住了。
不是那两个人。
是一片地,和许多孩子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高的,矮的,胖的,瘦的。有的拿着书,有的拿着锄头,有的什么都不拿,就站着笑。
他忽然笑了。
他把这幅画挂在墙上,挂在三十六张画的旁边。
第三十七张。
田丰走进来,看见那张新画,愣了一下。
“世子,这是……”
韩辰说:“这是答案。”
田丰不懂。
韩辰指着画上那些孩子。
“你看,他们都在。”
田丰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也笑了。
“对。他们都在。”
那天下午,韩辰又去了学堂。
雪还没化,地上白茫茫一片。孩子们在院子里堆雪人,打雪仗,跑来跑去。
韩辰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小花跑过来,在他面前站住。
“世子!”
韩辰看着她。
十三岁了,扎着两个小辫子,脸冻得红红的,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世子,您看!我们堆的雪人!”
她拉着韩辰,走到院子中间。
那里站着一个雪人,胖胖的,憨憨的,用树枝做的手,用石头做的眼睛。
韩辰笑了。
“堆得真好。”
小花说:“是大家一起堆的!”
韩辰看着她,忽然问:
“小花,你还记得那句话吗?”
小花愣了一下。
“哪句话?”
韩辰说:“你写的那句。”
小花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那张纸。
韩辰接过来看。
“我爹叫王二。他是为冀州死的。我长大了要当先生,教更多的孩子记住自己的爹。”
字写得很好。
韩辰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还给小花。
“明年,你就十四了。”
小花点点头。
韩辰说:“十四岁,可以当先生了。”
小花愣住了。
“世子,您是说……”
韩辰说:“陈先生说,你可以带一个班了。从明年春天开始,你就是正式的先生。”
小花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韩辰笑了。
“怎么,不高兴?”
小花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眼眶忽然红了。
韩辰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爹要是知道,一定很高兴。”
小花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。
但她在笑。
韩辰站起来,拍拍她的头。
“去吧。继续堆雪人。”
小花抹了抹眼泪,跑回孩子们中间。
韩辰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雪还在下,轻轻的,柔柔的。
落在孩子们的头上,肩上,笑着的脸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“明天加餐!”
孩子们欢呼起来。
韩辰也笑了。
从学堂出来,韩辰又去了墓地。
雪盖在那些木牌上,白茫茫一片。
一万多块木牌,一排排立着,像一万多个沉默的人。
韩辰走到王二的木牌前,蹲下来。
他把手放在那块木牌上,轻轻拂去上面的雪。
“王二,你女儿要当先生了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雪花的凉意。
木牌静静的,没有说话。
但韩辰知道,他在听。
“她教那些孩子写字。教他们记住自己的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放心吧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一万多个名字。
一万多个故事。
他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念过去。
念不完,但他知道,他们都在。
雪越下越大。
韩辰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天快黑了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木牌,在雪中静静地立着。
白的雪,黑的字。
像一万多个沉默的人,目送他离开。
韩辰笑了。
“下次来,再告诉你们更多。”
他翻身上马,往邺城驰去。
身后,那片墓地被雪覆盖着。
静静的,等着春天。
那天晚上,韩辰又写了一封信。
写给刘协的。
很短——
“陛下钧鉴:第三十七张画收到了。臣挂在墙上。”
“陛下画的那片地,那些孩子,臣都看见了。”
“他们都在。”
“韩辰顿首”
信送出去之后,韩辰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。
月亮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亮晶晶的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是那些活着的将士。
更远的地方,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已经睡了。
韩辰看着那轮明月,忽然想起五年前。
那时候,他刚来这里。
那时候,他只想活下去。
现在,他想的是那些孩子。
那些种子。
那些活着的人,和死去的人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够了。”
他轻轻说。
风吹过来,带着雪花的凉意。
但他心里,是暖的。
三卷完)
【第四卷:王朝定鼎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