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辰站在邺城城楼上,看着远处那片连绵的田野。
五年了。
从打败公孙瓒到现在,整整五年。
五年里,冀州没打过一场大仗。
北边的幽州,那些公孙瓒的旧部,打来打去,最后打不动了。有的来投,有的跑了,有的被灭了。韩辰没急着去收,只是派人在边境上守着。等他们自己折腾够了,自然会来。
南边的兖州,曹操已经把荆州彻底消化了。他现在的地盘,从黄河一直延伸到长江,手下兵马二十万,谋士如云,猛将如雨。但他没往北看,一直在往南看。江东的孙权,益州的刘璋,都是他的目标。
西边的并州,黑山军早就散了。那些首领,有的被招安,有的被剿灭,有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并州刺史换了人,是曹操的人。
东边的青州,黄巾余党也没了。那些流民,有的种了地,有的当了兵,有的死了。
天下,慢慢平静下来。
但韩辰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
曹操不会一直往南看。等他收拾完南边,就会往北看。
到时候,又是一场大仗。
“世子。”
田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韩辰回过头。
田丰老了。
七十二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有点驼。走路得拄着拐杖,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。
但他还在干。
每天还是看公文,见人,开会。韩辰劝他歇歇,他说“不累,闲着反而难受”。
韩辰没办法,只能多派几个人帮他。
“田叔,什么事?”
田丰说:“各郡的报表出来了。”
他递上一叠纸。
韩辰接过来,一页一页看。
人口:增加了二十万户,约一百万人。
土地:增加了五万顷。
粮仓:又得建二十个。
学堂:冀州现有学堂三十七所,收养阵亡将士遗孤两千余人。
韩辰看完,把报表还给田丰。
“挺好。”
田丰笑了。
“世子,您就这两个字?”
韩辰说:“够多了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看着远处。
远处,那些田野一片金黄。秋天了,庄稼熟了,农夫们正在地里忙着收割。
更远的地方,忠烈学堂的屋顶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韩辰忽然问:
“田叔,那些孩子,怎么样了?”
田丰说:“好着呢。第一批孩子,有的已经当先生了。第二批第三批,也在慢慢长大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小花那孩子,当先生三年了。教得挺好,孩子们都喜欢她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她小时候就说要当先生。”
田丰也笑了。
“对。她说了。”
韩辰站了一会儿,又问:
“王小二呢?”
田丰说:“还在学堂里。他不当先生了,专门管后勤。采买、修缮、账目,都是他在管。陈先生说,他是学堂的大管家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刘小二呢?”
田丰说:“种地呢。他在城外包了二十亩地,种得挺好。去年还送了一车粮来学堂,说是孝敬的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这小子,有心了。”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“走吧,去学堂看看。”
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正在上课。
韩辰站在窗外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大的,小的,高的,矮的。有的在写字,有的在背书,有的在发呆。
和五年前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那些大的孩子,已经长成大人了。
那些小的孩子,还在学拿笔。
韩辰看了一会儿,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小花。
她站在讲台上,正在教孩子们写字。
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。
“来,跟着我写。‘人’,一撇一捺。”
孩子们拿着树枝,跟着她画。
韩辰站在窗外,看着她。
五年过去,她十八岁了。长成了大姑娘,扎着一条辫子,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她教得很认真。
一笔一画,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看。
“对,就这样。你写得好。”
“你慢点,不着急。”
“来,再写一遍。”
韩辰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八年前,那个刚来学堂的小女孩。
那时候她才八岁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
现在,她在教别人写字了。
下课了,孩子们冲出教室,在院子里疯跑。
小花走出教室,看见韩辰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世子!”
她快步走过来。
韩辰看着她。
“教得好。”
小花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世子过奖了。”
韩辰说:“不是过奖。是实话。”
他看着那些孩子。
“他们喜欢你。”
小花也看着那些孩子。
“他们好教。听话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你小时候,也听话。”
小花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两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孩子跑来跑去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小花忽然问:
“世子,您今天怎么来了?”
韩辰说:“来看看你们。”
小花看着他,忽然说:
“世子,您老了。”
韩辰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对。老了。”
他今年二十八了。
从十八岁到现在,十年过去了。
十年,种了十年地。
他看着小花,忽然问:
“小花,你还记得你写的那句话吗?”
小花点点头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递给韩辰。
韩辰接过来看。
还是那句话——
“我爹叫王二。他是为冀州死的。我长大了要当先生,教更多的孩子记住自己的爹。”
纸已经旧了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但字还在。
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。
韩辰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还给小花。
“好好留着。”
小花点点头,小心地折好,放回怀里。
韩辰看着她,忽然说:
“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,一定很高兴。”
小花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红。
但她没哭。
她早就不会因为这事哭了。
韩辰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继续教。好好教。”
小花用力点头。
从学堂出来,韩辰又去了墓地。
那片墓地,现在有两万多块木牌。
一排排,一片片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
韩辰走到王二的木牌前,蹲下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,放在木牌前面。
“王二,你女儿当先生了。”
风吹过来,木牌轻轻响。
“她教得挺好。孩子们都喜欢她。”
木牌又响了一下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她像你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两万多个名字。
两万多个故事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。
念不完。
但他知道,他们都在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韩辰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木牌。
夕阳照在上面,闪着金色的光。
他笑了。
“下次来,再告诉你们更多。”
他翻身上马,往邺城驰去。
身后,那片墓地静静地立着。
两万多个名字,两万多个故事。
在夕阳中,等着下一次有人来看他们。
那天晚上,韩辰收到一封信。
从许县来的。
不是刘协写的,是曹操写的。
信不长——
“韩世子弟:见字如面。多年未见,甚是想念。”
“某有一事相告。天子年已二十,该成家了。某为他选了几家女子,都是名门之后。但他不肯,说要问你。”
“某不知他为何要问你。但他既然说了,某就来问问——你觉得,天子该娶谁?”
“曹操顿首”
韩辰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,磨好墨。
开始写信。
写给曹操的,也是写给刘协的。
“曹将军钧鉴:来信收悉。天子问臣,臣不敢不答。”
“臣以为,天子娶谁,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他娶的那个人,能让他笑。”
“臣见过天子。他知道怎么哭,但不知道怎么能笑。他需要一个能让他笑的人。”
“至于家世、门第、名望——都不重要。”
“韩辰顿首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折好,递给田丰。
“让人送去许县。”
田丰接过信,看着他。
“世子,您这话,曹操能懂吗?”
韩辰笑了。
“他懂不懂,是他的事。我说不说,是我的事。”
他走到窗边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圆,很亮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是那些活着的将士。
更远的地方,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已经睡了。
韩辰看着那轮明月,轻轻说:
“陛下,您该笑了。”
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