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许县的皇宫里,那块菜地越来越大。
原来只是一小块,后来小花嫌不够,又开了一块。种的东西也多了,除了小白菜、小葱、韭菜、西红柿,又加了黄瓜、豆角、茄子,还有几棵南瓜。
刘协每天批完奏章,就往菜地里跑。
浇水、除草、捉虫、搭架子,什么都干。
有时候干得满手是泥,脸上也沾着土,笑得像个孩子。
曹操来看过几次,每次看都笑。
“陛下,您现在比种地的还像种地的。”
刘协抬起头,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“曹将军,您要不要也试试?”
曹操摆摆手。
“臣不行。臣的手,只会拿刀。”
刘协说:“拿刀的手,也能拿锄头。”
曹操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刘协那双沾满泥的手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这个少年刚来许县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瘦瘦的,怯怯的,看人的时候眼神躲闪。
现在,他站在菜地里,满手是泥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曹操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臣试试。”
他接过刘协递来的锄头,笨手笨脚地挖了几下。
刘协和小花在旁边看着,笑得直不起腰。
曹操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他忽然觉得,这样也挺好。
比打仗好。
邺城,忠烈学堂。
小草站在讲台上,正在教孩子们写字。
她已经十五岁了,当了三年先生,教的是最小的那个班。
那个曾经不会写自己名字的小男孩,现在已经会写很多字了。
他叫小石头,七岁,坐在第一排,写得最认真。
小草走过去,看着他的字。
“小石头,写得好。”
小石头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小草先生,我长大了,也能当先生吗?”
小草点点头。
“能。好好学,就能。”
小石头笑了。
小草也笑了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小花也是这样教她的。
一代一代。
就这么传下去。
下课了,孩子们冲出教室。
小草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槐树前。
小花八岁那年种的。
现在,比她还高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是韩辰。
“世子!”
韩辰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看树呢?”
小草点点头。
韩辰也看着那棵树。
“小花种的。她八岁那年种的。”
小草说:“我知道。”
韩辰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八岁那年,是她教你的?”
小草点点头。
“她教我写自己的名字。一笔一画地教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现在,你在教别人。”
小草也笑了。
两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树。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韩辰忽然问:
“小草,你想过以后吗?”
小草想了想,说:
“想过。想一直当先生。教更多的孩子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好。那就好好教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,明天加餐。”
小草笑了。
“好。”
许县,皇宫。
刘协收到一封信。
是从邺城来的。
他拆开一看,愣住了。
是小草写的。
“陛下、小花姐姐:见字如面。我是小草。我现在当先生了,教最小的那个班。有个孩子叫小石头,和我当年一样大。他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,我就教他写,一笔一画地教。”
“那棵槐树,还在。长得比我还高。我每天都去看它。”
“我想你们。”
“小草”
刘协看完信,递给小花。
小花看完,眼眶红了。
但她笑了。
“小草当先生了。”
刘协点点头。
“对。她当先生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一代一代。就这么传下去。”
小花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陛下,咱们也种一棵树吧。”
刘协看着她。
小花指着菜地旁边那块空地。
“就种在那儿。种一棵槐树。等它长大了,以后的人,也能看见。”
刘协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好。种一棵。”
两人走到那块空地上。
小花拿来一棵小树苗,刘协拿着锄头,挖了一个坑。
把小树苗放进去,填上土,浇上水。
两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刚种下的小树。
很细,很小,风一吹就摇晃。
但刘协知道,它会长的。
会长大,长高,长得比人还高。
就像冀州那棵一样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小花,你说,以后的人,会不会也站在树前,想我们?”
小花想了想,说:
“会。”
刘协看着她。
小花说:“就像我们站在冀州那棵槐树前,想那些种树的人一样。”
刘协点点头。
“对。会想的。”
风吹过来,小树的叶子轻轻摇晃。
刘协拉着小花的手,站在那儿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远处,许县的街道上,人来人往。
但这个小院子里,很安静。
只有风的声音。
和两个人的呼吸。
邺城,墓地。
韩辰又来了。
他站在王二的木牌前,蹲下来。
“王二,你女儿在许县,种了一棵槐树。”
风吹过来,木牌轻轻响。
“和你女儿当年种的那棵一样。以后也会长得很高。”
木牌又响了一下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日子就是这样。有人种树,有人看树。一代一代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三万多个名字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。
念不完。
但他知道,他们都在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韩辰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木牌。
夕阳照在上面,闪着金色的光。
他笑了。
“下次来,再告诉你们更多。”
他翻身上马,往邺城驰去。
那天晚上,韩辰收到一封信。
从许县来的。
是两个人一起写的。
“韩世子弟:见字如面。我们在皇宫里种了一棵槐树,和小花当年种的那棵一样。等它长大了,以后的人,也会站在树前,想我们。”
“小草写信来了。她说她当先生了,教最小的那个班。有个孩子叫小石头,和她当年一样大。”
“日子就是这样。有人走,有人留。走了的,种树。留下的,看树。”
“我们想你们。”
“刘协、小花”
韩辰看完信,笑了。
他拿起笔,开始回信。
“陛下、小花:信收到了。”
“那棵槐树,会长的。会长得很高,比人还高。以后的人,会站在树前,想你们。”
“小草当先生了,教得很好。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,也会像她一样,慢慢长大。”
“日子就是这样。种树的人走了,看树的人还在。看树的人也会走,但树还在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“韩辰顿首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折好,递给田丰。
“让人送去许县。”
田丰接过信,看着他。
“世子,您笑什么?”
韩辰说:“笑日子。”
田丰不懂。
韩辰说:“日子就是这样。有人走,有人留。走了的,过得好。留下的,也过得好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圆,很亮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是那些活着的将士。
更远的地方,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已经睡了。
那棵槐树,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等着明天。
等着那些来看它的人。
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