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棵槐树种下去之后,刘协每天都去看。
浇水,施肥,捉虫,生怕它长不好。
小花笑他。
“陛下,树不用天天浇。浇多了反而不好。”
刘协说:“那朕隔天浇。”
小花说:“隔天也不用。看天。下雨就不浇,天旱再浇。”
刘协想了想,说:
“那朕看着它。不下雨,就浇。下雨了,就不浇。”
小花笑了。
“行。陛下看着。”
于是刘协就真的天天去看。
站在树前,看它的叶子,看它的枝丫,看它有没有长高一点。
有时候一站就是半天。
曹操来的时候,就看见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“陛下,您看什么呢?”
刘协说:“看树。”
曹操走过去,也看了看那棵树。
很细,很小,还没他胳膊粗。
“陛下,这树有什么好看的?”
刘协说:“等它长大了,以后的人,就能在树下乘凉。”
曹操愣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韩辰说过的话——
“种树的人,不一定能乘凉。但后人能。”
他笑了。
“陛下,您这是给后人种树啊。”
刘协点点头。
“对。给后人种树。”
曹操看着他,忽然有点感慨。
这个少年,真的长大了。
邺城,忠烈学堂。
小草也在看树。
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前,看着那些在树下玩耍的孩子。
跑着,跳着,笑着,闹着。
阳光透过树叶,洒在他们身上,亮晶晶的。
小石头跑过来,拉着她的衣角。
“小草先生,您在看什么?”
小草说:“看树。”
小石头抬起头,看着那棵大树。
“这树好高啊。”
小草点点头。
“对。好高。”
小石头问:“谁种的?”
小草说:“一个叫小花的人。她八岁那年种的。”
小石头想了想,说:
“八岁?和我差不多大?”
小草笑了。
“对。和你差不多大。”
小石头看着那棵树,眼睛亮亮的。
“那我长大了,也要种一棵。”
小草摸摸他的头。
“好。等你长大了,也种一棵。”
小石头用力点头,跑回孩子们中间。
小草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小花也是这样对她说的。
“等你长大了,也可以当先生。”
现在,她当先生了。
那个说这话的人,在许县。
种了一棵新的树。
韩辰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田丰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世子,您看什么呢?”
韩辰说:“看树。看人。”
田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那棵槐树,那些孩子,那个站在树前的年轻先生。
他忽然说:
“世子,您种的那些种子,真的长大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长大了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“走吧。去墓地。”
墓地里,又多了几百块木牌。
韩辰走到王二的木牌前,蹲下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,放在木牌前面。
“王二,你女儿在许县,种了一棵槐树。”
风吹过来,木牌轻轻响。
“和你女儿当年种的那棵一样。以后也会长得很高。”
木牌又响了一下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她过得挺好。天天和天子一起种菜,一起看树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三万多个名字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。
念不完。
但他知道,他们都在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韩辰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看见一个人。
站在一棵树下。
那棵树,是公孙瓒的。
当年种的那棵槐树,已经长得很高了。
比人还高。
那个人,是个老人。
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穿着普通的衣裳,站在树前,一动不动。
韩辰走过去。
“老人家,您是……”
老人转过身,看着他。
韩辰愣住了。
是郭图。
郭图也愣住了。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郭图忽然笑了。
“世子,好久不见。”
韩辰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郭图指着那棵树。
“来看一个人。”
韩辰问:“公孙瓒?”
郭图点点头。
“对。公孙瓒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当年,他是我的敌人。后来,他死了。世子给他种了这棵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每次来邺城,都来看看。”
韩辰沉默了。
郭图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世子,您不恨他吗?”
韩辰说:“恨过。后来不恨了。”
郭图问:“为什么?”
韩辰说:“因为他死了。因为活着的人,还得活着。”
郭图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世子,您变了。”
韩辰问:“哪儿变了?”
郭图说:“以前您是个孩子。现在,您是个大人了。”
韩辰也笑了。
“你也变了。”
郭图问:“哪儿变了?”
韩辰说:“以前你是个会算计的人。现在,你是个会看树的人。”
郭图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红。
“世子,您这话,我记下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记下就好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“郭图。”
郭图看着他。
韩辰说:“下次来,多待几天。看看学堂,看看那些孩子。”
郭图愣住了。
韩辰笑了笑,翻身上马,往邺城驰去。
郭图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风吹过来,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棵树。
看着那些叶子,那些枝丫,那些在风中摇晃的光影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公孙瓒,你有个好对手。”
那天晚上,韩辰收到一封信。
从许县来的。
是小花写的。
“世子:见字如面。那棵槐树,长高了。陛下天天去看,一看就是半天。他说,等它长大了,以后的人,就能在树下乘凉。”
“小草写信来了。她说她当先生很好,有个孩子叫小石头,和她当年一样大。她说她也想种一棵树。”
“我想问您一件事。那些树,会一直长下去吗?”
“小花”
韩辰看完信,笑了。
他拿起笔,开始回信。
“小花:信收到了。”
“那棵槐树,会一直长。会长得很高,比人还高。等你们老了,它还在。等你们不在了,它还在。”
“以后的人,会站在树下,想你们。就像你们站在冀州那棵槐树下,想那些种树的人一样。”
“树会一直长。人也会一直来。”
“这就是日子。”
“韩辰顿首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折好,递给田丰。
“让人送去许县。”
田丰接过信,看着他。
“世子,您笑什么?”
韩辰说:“笑日子。”
田丰不懂。
韩辰说:“日子就是这样。有人种树,有人看树。树一直长,人一直来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圆,很亮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是那些活着的将士。
更远的地方,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已经睡了。
那棵老槐树,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等着明天。
等着那些来看它的人。
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