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县的槐树种下去一年了。
刘协每天还是去看。早上一次,傍晚一次,有时候中午也去。
那棵树长高了一点,叶子多了不少,枝丫也粗了一圈。
小花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棵树。
“陛下,您天天看,不腻吗?”
刘协摇摇头。
“不腻。”
他指着那棵树。
“你看,它每天都不一样。今天多了一片叶子,明天多了一个枝丫。看着它长,有意思。”
小花笑了。
“您和世子一样。”
刘协看着她。
小花说:“世子也喜欢看树。冀州那棵老槐树,他看了十几年。”
刘协想了想,问:
“那棵树,现在多高了?”
小花说:“很高。比学堂的屋顶还高。”
刘协看着眼前这棵小树。
“那它以后,也会那么高吗?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会。会长那么高的。”
刘协笑了。
“那朕要天天看。看着它长高。”
邺城,忠烈学堂。
小草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那些在树下玩的孩子。
小石头跑过来,在她面前站住。
“小草先生,我想种一棵树。”
小草低头看着他。
“种树?为什么?”
小石头说:“因为您说过,这棵树是小花先生种的。她八岁种的,现在长这么高了。我也八岁了,也想种一棵。”
小草愣住了。
她看着小石头那双亮亮的眼睛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是这样看着小花的。
“好。种一棵。”
她带着小石头,在学堂院子里找了一块空地。
离那棵老槐树不远,能看见,但又有自己的地方。
小石头拿着小铲子,挖了一个坑。
小草拿来一棵小树苗,是槐树。
她把树苗放进坑里,小石头填上土。
两人一起浇水。
小石头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刚种下的小树。
很细,很小,风一吹就摇晃。
但他笑了。
“小草先生,它会长大吗?”
小草点点头。
“会的。会长大的。”
小石头问:“等我老了,它还在吗?”
小草想了想,说:
“在。树活得比人久。”
小石头又笑了。
“那我以后,也让我的孩子来看它。”
小草摸摸他的头。
“好。”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新种的小树。
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小花种那棵老槐树的时候。
那时候,小花也是八岁。
也是拿着小铲子,挖了一个坑。
也是站在树前,看着那棵小树。
一代一代。
就这么传下去。
韩辰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田丰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世子,又有一棵新树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又有一棵。”
他看着那棵小树,看着那个站在树前的孩子。
“过几年,它会长高。再过几年,会比人还高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“走吧。去墓地。”
墓地里,又多了几百块木牌。
韩辰走到王二的木牌前,蹲下来。
“王二,你女儿在许县种的那棵树,长高了。”
风吹过来,木牌轻轻响。
“冀州这边,又有人种了一棵新树。是个八岁的孩子,叫小石头。”
木牌又响了一下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一代一代。就这么传下去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三万多个名字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。
念不完。
但他知道,他们都在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韩辰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看见一个人。
站在公孙瓒那棵树前。
是上次那个老人。
郭图。
他又来了。
韩辰走过去。
郭图转过头,看见他,笑了。
“世子,又见面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又来看树?”
郭图说:“对。来看树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它又长高了。”
韩辰说:“树都会长高。”
郭图点点头。
“对。都会长高。”
他看着韩辰。
“世子,我今天来,还想看看学堂。”
韩辰愣了一下。
郭图说:“上次您说,让我去看看那些孩子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回去想了想,觉得该去看看。”
韩辰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走。我带你去。”
两人走到学堂门口。
天快黑了,孩子们都回屋了。院子里空空的,只有那两棵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
郭图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这就是小花种的?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她八岁那年种的。”
郭图走过去,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粗糙的,结实的,带着岁月的痕迹。
他忽然问:
“世子,您种过树吗?”
韩辰想了想,说:
“种过。但没活。”
郭图愣住了。
韩辰说:“我不太会种树。种了几年,都没活。后来就不种了。”
他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但我会看。看着别人种,看着树长大。”
郭图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笑了。
“世子,您这话,我记下了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“世子,我明年还来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好。明年见。”
郭图走了。
韩辰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吹过来,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天晚上,韩辰收到一封信。
从许县来的。
是小花写的。
“世子:见字如面。那棵槐树,又长高了。陛下天天看,一看就是半天。他说,等它长大了,以后的人,就能在树下乘凉。”
“小草写信来了。她说学堂里又种了一棵新树,是个八岁的孩子种的,叫小石头。她说,一代一代,就这么传下去。”
“我想问您一件事。那些树,会一直长下去吗?那些人,会一直来看吗?”
“小花”
韩辰看完信,笑了。
他拿起笔,开始回信。
“小花:信收到了。”
“那棵槐树,会一直长。会长得很高,比人还高。以后的人,会站在树下,想你们。”
“那些新树,也会一直长。种树的人走了,看树的人还在。看树的人也会走,但树还在。”
“树会一直长。人也会一直来。”
“这就是日子。”
“韩辰顿首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折好,递给田丰。
“让人送去许县。”
田丰接过信,看着他。
“世子,您笑什么?”
韩辰说:“笑日子。”
田丰不懂。
韩辰说:“日子就是这样。有人种树,有人看树。树一直长,人一直来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圆,很亮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是那些活着的将士。
更远的地方,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已经睡了。
那棵老槐树,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旁边,那棵新种的小树,也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等着明天。
等着那些来看它们的人。
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