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县的槐树种下去一年半的时候，小花的孩子出生了。
是个男孩。
刘协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，手都在抖。
“小花，他……他怎么这么小？”
小花躺在床上，脸色有点白，但笑得很开心。
“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。过几个月就长大了。”
刘协看着那个小东西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第一次见小花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才八岁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递给他一块桂花糕。
现在，她躺在那里，给他生了一个孩子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比打下一百座城都高兴。
“小花，咱们给他起个名字吧。”
小花想了想，说：
“叫刘念吧。”
刘协愣了一下。
“刘念？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念，是记住的意思。让他记住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记住那些种树的人。”
刘协看着怀里的小东西，轻轻叫了一声：
“刘念。”
小东西动了动，没睁眼，继续睡。
刘协笑了。
“好。就叫刘念。”
邺城，忠烈学堂。
小草收到一封信。
是小花写的。
“小草：见字如面。我生了个孩子，叫刘念。等他长大了，我带他回冀州，让他看看那棵老槐树。”
小草看完信，笑了。
她把信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走出教室，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。
风吹过来，叶子沙沙响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小花也是站在这里，看着这棵树。
那时候她才八岁，刚种下这棵树。
现在，她的孩子要来了。
小草伸出手，摸了摸树干。
粗糙的，结实的，带着岁月的痕迹。
她忽然说：
“小花姐姐，你的孩子，会喜欢这棵树的。”
旁边，小石头跑过来。
“小草先生，您在跟谁说话？”
小草说：“跟树。”
小石头抬起头，看着那棵大树。
“树会说话吗？”
小草说：“会。风一吹，它就说话。”
小石头认真听了一会儿。
“它在说什么？”
小草说：“它在说，等着你们。”
小石头想了想，忽然说：
“那我也跟我的小树说话。”
他跑到自己的小树前，蹲下来。
“小树，你快点长。等小花姐姐的孩子来了，让他也看看你。”
风吹过来，小树的叶子轻轻摇晃。
小石头笑了。
“它听见了！”
小草站在那儿，看着这一切。
她忽然觉得，日子就是这样。
有人走，有人来。树一直在长。
许县，皇宫。
刘念满月那天，刘协抱着他，站在那棵槐树前。
“刘念，这是朕种的书……不是，这是朕种的树。”
小花在旁边笑。
“陛下，是‘树’，不是‘书’。”
刘协也笑了。
“对，树。朕种的树。”
他指着那棵树。
“等你长大了，就能在树下玩了。”
刘念躺在襁褓里，睁着眼睛，看着那些晃动的叶子。
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但他在看。
小花说：“他喜欢这棵树。”
刘协点点头。
“对。他喜欢。”
他把孩子抱紧一点。
“等他再大一点，咱们带他去冀州。”
小花看着他。
刘协说：“让他看看那棵老槐树。看看他娘八岁种的那棵。”
小花笑了。
“好。”
邺城，墓地。
韩辰站在王二的木牌前。
“王二，你当外公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木牌轻轻响。
“是个男孩。叫刘念。以后会来看那棵老槐树。”
木牌又响了一下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他会来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三万多个名字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。
念不完。
但他知道，他们都在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韩辰转过身，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看见一个人。
站在公孙瓒那棵树前。
是郭图。
他又来了。
韩辰走过去。
郭图转过头，看见他，笑了。
“世子，又见面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又来看树？”
郭图说：“对。来看树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它又长高了。”
韩辰说：“树都会长高。”
郭图点点头。
“对。都会长高。”
他看着韩辰。
“世子，听说小花生孩子了？”
韩辰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郭图说：“我上次去学堂，听小草说的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那孩子，叫刘念？”
韩辰点点头。
郭图说：“好名字。念，是记住的意思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让他们记住。记住那些种树的人。”
韩辰看着他，忽然问：
“郭图，你后悔过吗？”
郭图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什么？”
韩辰说：“后悔年轻时候做的事。”
郭图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笑了。
“后悔过。后来不后悔了。”
韩辰看着他。
郭图说：“那些事，做了就做了。后悔也没用。”
他指着那棵树。
“我现在就看看树。看看这些一直在长的东西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韩辰。
“世子，您后悔过吗？”
韩辰想了想，说：
“没有。”
郭图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韩辰说：“因为我想做的事，都做了。”
他看着那些木牌。
“他们死了，我记着。他们的孩子，我养着。他们的名字，刻在这儿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郭图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世子，您比我强。”
韩辰说：“不是强。是运气好。”
郭图问：“什么运气？”
韩辰说：“遇到了一群愿意跟着我的人。”
他指着那些木牌。
“他们用命换了我。我不能辜负。”
郭图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说：
“世子，我明年还来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好。明年见。”
郭图走了。
韩辰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吹过来，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韩辰写了一封信。
不是回信，是写给自己的。
他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
“种树的人，走了。”
“看树的人，还在。”
“新生的树，会长。”
“新来的人，会看。”
写完之后，他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圆，很亮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，是那些活着的将士。
更远的地方，忠烈学堂里，孩子们已经睡了。
那棵老槐树，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旁边那棵小树，也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还有许县那棵新树。
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孩子。
韩辰看着那轮明月，轻轻说：
“日子就是这样。”
风吹过来，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但他心里，是暖的。
十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