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春天。
刘念会走路了。
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那棵槐树前,伸出小手,摸着树干。
“树……树……”
小花蹲在他旁边,笑着教他。
“对,树。这是爹种的树。”
刘念抬起头,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叶子。
“叶……叶……”
刘协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睛笑得眯起来。
“小花,他会说话了。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会了。第一个字是‘树’。”
刘协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‘爹’?”
小花笑了。
“不是。是‘树’。”
刘协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儿子。
“刘念,叫爹。”
刘念看着他,想了想,说:
“树。”
刘协哭笑不得。
小花笑得直不起腰。
那个春天,刘念学会了很多字。树,叶,花,草,天,地。
但叫得最多的,还是“树”。
第二个春天。
刘念三岁了。
他已经能跑能跳,能在槐树下玩一整天。
有时候追蝴蝶,有时候捡落叶,有时候什么都不干,就坐在树下,看那些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。
小花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
刘协批完奏章,也跑过来,一家三口坐在树下。
刘念忽然问:
“爹,这棵树,是你种的吗?”
刘协点点头。
“对。爹种的。”
刘念又问:“那它多大了?”
刘协想了想,说:
“快四岁了。”
刘念看着那棵树,又看看自己。
“我也四岁了。”
小花笑了。
“对。你和树一样大。”
刘念想了想,忽然说:
“那我要和树一起长。”
刘协摸摸他的头。
“好。一起长。”
第三个春天。
刘念四岁了。
那棵树也四岁了。
已经比刘念高了。
他站在树下,抬起头,看着那些越来越密的叶子。
“娘,这棵树,以后会比房子还高吗?”
小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会的。会长得比房子还高。”
刘念问:“那我还能看到树顶吗?”
小花说:“看不到。但你能看到树下的影子。”
刘念想了想,忽然问:
“娘,你小时候,也有一棵树吗?”
小花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有。在冀州。娘八岁那年种的。”
刘念眼睛亮了。
“它还在吗?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还在。比娘还高。”
刘念拉着她的手。
“娘,带我去看。”
小花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但她笑了。
“好。等秋天,带你去看。”
邺城,忠烈学堂。
小草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那些在树下玩的孩子。
小石头已经十一岁了,长高了不少,站在自己的小树前,正在和一个更小的孩子说话。
那孩子五六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眼睛亮亮的。
小石头说:“这是我种的树。八岁那年种的。”
那孩子看着那棵树。
“它比你高。”
小石头笑了。
“对。它比我高。树长得比人快。”
那孩子问:“那我能不能也种一棵?”
小石头说:“能。等你八岁了,就能种。”
那孩子点点头。
“那我等着。”
小草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切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小花也是这样,带着她看树。
一代一代。
就这么传下去。
韩辰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看什么呢?”
小草说:“看树。看人。”
韩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那棵老槐树,那棵小树,那些孩子。
他忽然说:
“小花要回来了。”
小草愣住了。
韩辰说:“她要带孩子来看那棵老槐树。”
小草的眼睛亮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韩辰说:“秋天。”
秋天到了。
许县的马车停在学堂门口。
小花从车上下来,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她忽然想起二十四年前,自己八岁,站在这里,种下这棵树。
那时候,她还那么小。
现在,她三十岁了。
刘念从车上跳下来,跑到她身边。
“娘,这就是那棵树吗?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对。这就是。”
刘念抬起头,看着那棵大树。
很高,很粗,叶子密密麻麻,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粗糙的,结实的,带着岁月的痕迹。
他忽然说:
“娘,它好大。”
小花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娘八岁种的。现在,它比娘还高。”
刘念想了想,问:
“那我八岁种的树,以后也会这么大吗?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会。会长这么大的。”
刘念笑了。
小草从学堂里跑出来,看见小花,愣住了。
然后她冲过去,一把抱住她。
“小花姐姐!”
小花也抱住她。
两人抱了很久。
刘念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
小草松开手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就是刘念?”
刘念点点头。
小草笑了。
“我是小草。你娘教过我写字。”
刘念看着她。
“小草姨。”
小草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好孩子。”
她拉着刘念的手,走到那棵老槐树前。
“你看,这棵树,你娘种的。”
刘念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小草又拉着他,走到另一棵树前。
“这棵,是我种的。我八岁那年种的。”
刘念看着那棵树。
没有老槐树高,但也很高了。
小草说:“等你八岁了,也种一棵。”
刘念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韩辰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田丰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世子,您看什么呢?”
韩辰说:“看树。看人。”
田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那棵老槐树,那棵小一点的树,那些站在树下的人。
大的,小的,高的,矮的。
都在笑。
田丰忽然说:
“世子,您种的那些种子,真的长出来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长出来了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“走吧。去墓地。”
墓地里,又多了几百块木牌。
韩辰走到王二的木牌前,蹲下来。
“王二,你女儿回来了。”
风吹过来,木牌轻轻响。
“带着你外孙。他叫刘念。四岁了。”
木牌又响了一下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他来看那棵树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三万多个名字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。
念不完。
但他知道,他们都在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韩辰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看见一个人。
站在公孙瓒那棵树前。
是郭图。
他又来了。
韩辰走过去。
郭图转过头,看见他,笑了。
“世子,又见面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又来看树?”
郭图说:“对。来看树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它又长高了。”
韩辰说:“树都会长高。”
郭图点点头。
“对。都会长高。”
他看着韩辰。
“听说小花回来了?”
韩辰说:“对。带着孩子。”
郭图问:“孩子叫什么?”
韩辰说:“刘念。”
郭图念了一遍。
“刘念。好名字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让他记住。记住那些种树的人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郭图忽然问:
“世子,您说,那些死去的人,能看见吗?”
韩辰想了想,说:
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那些木牌。
“但我希望他们能看见。”
郭图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笑了。
“世子,我明年还来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好。明年见。”
郭图走了。
韩辰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吹过来,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天晚上,学堂里点了很多灯。
孩子们围成一圈,听小花讲许县的故事。
讲皇宫里的菜地,讲那棵小槐树,讲刘念第一次叫“树”的时候。
孩子们听得入神,眼睛亮亮的。
刘念坐在小花旁边,靠着她的胳膊,听着那些他听过很多遍的故事。
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。
小草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是这样,坐在小花旁边,听她讲故事。
一代一代。
就这么传下去。
韩辰站在门外,看着这一切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灯,那些孩子,那些笑。
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但他心里,是暖的。
他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
身后,学堂里的笑声越来越远。
但那些笑声,会一直在。
在他心里。
在那些孩子心里。
在那棵老槐树心里。
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