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念八岁那年,又回了一次冀州。
还是秋天。
还是那辆马车。
还是那棵老槐树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刘念站在树下,抬起头,看着那些越来越密的叶子。
他已经能看清树顶了。
“娘,它又高了。”
小花站在他旁边,点点头。
“对。又高了。”
刘念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粗糙的,结实的,和四年前一样。
但他不一样了。
他长高了,长大了,能跑得更快,跳得更高。
他忽然说:
“娘,我想种一棵树。”
小花看着他。
“在这儿种?”
刘念点点头。
“就在这儿种。和娘当年一样。”
小花笑了。
“好。”
小草从学堂里跑出来,听见这话,也笑了。
“小石头也种过。他八岁那年种的。”
刘念问:“小石头是谁?”
小草说:“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孩子。他种的树,就在那边。”
她拉着刘念,走到那棵小树前。
比四年前高多了,已经快赶上刘念了。
刘念看着那棵树,忽然问:
“他还在吗?”
小草说:“在。他在许县,跟着他爹学种地。”
刘念愣了一下。
“小石头去许县了?”
小草点点头。
“对。三年前去的。和你娘当年一样。”
刘念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小草。
“小草姨,我也要种一棵。”
小草笑了。
“好。种一棵。”
她拿来一棵小树苗,是槐树。
刘念接过树苗,在地上找了一块空地。
离那棵老槐树不远,能看见,但又有自己的地方。
他拿起小铲子,开始挖坑。
挖得很慢,很认真。
一铲,一铲,又一铲。
坑挖好了。
他把树苗放进去,填上土。
小草端来一盆水。
刘念接过,慢慢浇在树根上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刚种下的小树。
很细,很小,风一吹就摇晃。
但他笑了。
“娘,它会和你的树一样高吗?”
小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会的。会长那么高的。”
刘念问:“那等我老了,它还在吗?”
小花说:“在。树活得比人久。”
刘念想了想,忽然问:
“那以后的人,也会来看它吗?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会。就像你来看娘的树一样。”
刘念笑了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棵小树。
“你快点长。我来看你。”
风吹过来,小树的叶子轻轻摇晃。
像是在回答。
韩辰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田丰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世子,又有一棵新树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又有一棵。”
他看着那棵小树,看着那个站在树前的孩子。
“八岁。和他娘当年一样。”
田丰说:“一代一代。就这么传下去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对。就这么传下去。”
许县,皇宫。
刘协站在那棵槐树前,也在看。
那棵树已经很高了,比他还高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粗糙的,结实的,带着九年的痕迹。
他忽然想起九年前,自己和小花一起种下这棵树的时候。
那时候它还那么小,风一吹就摇晃。
现在,它比他高了。
小花从菜地里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陛下,看什么呢?”
刘协说:“看树。”
他指着那棵树。
“它比朕高了。”
小花笑了。
“树长得比人快。”
刘协点点头。
“对。比人快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小花。
“刘念在冀州,也种了一棵树。”
小花说:“小草写信来了。说他和八岁那年一样。”
刘协笑了。
“八岁。和他娘当年一样。”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见小花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才八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递给他一块桂花糕。
现在,他们的儿子八岁了,在冀州种了一棵树。
小花看着他,忽然问:
“陛下,您在想什么?”
刘协说:“在想日子。”
小花不懂。
刘协说:“日子就是这样。种树的人走了,看树的人还在。看树的人走了,新来的人接着看。”
他指着那棵树。
“它一直在。”
小花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笑了。
“陛下,您和世子越来越像了。”
刘协愣了一下。
“哪儿像?”
小花说:“都会说这种话。”
刘协也笑了。
他拉着小花的手,站在那棵树下。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远处,菜地里的菜绿油油的。
更远的地方,许县的街道上,人来人往。
但这个小院子里,很安静。
只有风的声音。
和两个人的呼吸。
邺城,墓地。
韩辰又来了。
他站在王二的木牌前,蹲下来。
“王二,你外孙八岁了。在冀州种了一棵树。”
风吹过来,木牌轻轻响。
“和你女儿当年一样。八岁种的。”
木牌又响了一下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一代一代。就这么传下去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三万多个名字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。
念不完。
但他知道,他们都在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韩辰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看见一个人。
站在公孙瓒那棵树前。
是郭图。
他又来了。
韩辰走过去。
郭图转过头,看见他,笑了。
“世子,又见面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又来看树?”
郭图说:“对。来看树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它又长高了。”
韩辰说:“树都会长高。”
郭图点点头。
“对。都会长高。”
他看着韩辰。
“听说刘念在冀州种了一棵树?”
韩辰说:“对。八岁种的。”
郭图念了一遍。
“八岁。和他娘当年一样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一代一代。就这么传下去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郭图忽然问:
“世子,您种过树吗?”
韩辰说:“种过。没活。”
郭图笑了。
“我也种过。也没活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但我们会看。看别人种的树。”
韩辰也笑了。
“对。看树。”
郭图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“世子,我明年还来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好。明年见。”
郭图走了。
韩辰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吹过来,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天晚上,学堂里又点了很多灯。
刘念坐在孩子们中间,讲许县的故事。
讲皇宫里的菜地,讲那棵比爹还高的槐树,讲他第一次种树的时候。
孩子们听得入神,眼睛亮亮的。
小草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小花也是这样,坐在孩子们中间,讲许县的故事。
一代一代。
就这么传下去。
韩辰站在门外,看着这一切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灯,那些孩子,那些笑。
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但他心里,是暖的。
他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棵老槐树,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旁边,那棵小一点的树,也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还有那棵新种的小树,也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等着明天。
等着那些来看它们的人。
等着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。
韩辰笑了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学堂里的笑声越来越远。
但那棵老槐树,会一直在。
看着一代一代的人,种树,看树,长大,老去。
看着日子,就这么过下去。
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