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很多年。
那棵老槐树,已经长得比学堂的屋顶还高了。
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枝叶繁茂,夏天的时候,树下的阴凉能遮住半个院子。
孩子们在树下玩,跑来跑去,笑声响成一片。
小草站在树前,看着那些孩子。
她已经四十岁了。
头发白了,眼角有了皱纹,背也有点驼。
但她还在当先生。
教那些最小的孩子,教他们写字,教他们记住自己的名字。
小石头站在她旁边。
他也三十多岁了,长得高高大大,皮肤晒得黝黑。
他也在当先生。教那些大一点的孩子,教他们种地,教他们怎么让庄稼长得更好。
“小草先生,”他说,“您该歇歇了。”
小草摇摇头。
“不歇。歇了难受。”
小石头笑了。
“您和世子当年一样。”
小草愣了一下。
“世子?”
小石头点点头。
“对。世子。我听老人们说,世子当年也是这样,一直干到老。”
小草沉默了。
她想起韩辰。
那个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她们长大的人。
他老了。
真的老了。
许县,皇宫。
刘协也老了。
头发白了,走路慢了,眼睛也不如以前好了。
但他还是每天去看那棵槐树。
那棵树,已经比他高很多了。
他站在树下,抬起头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叶子。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小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她也老了。头发白了,脸上有了皱纹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陛下,看什么呢?”
刘协说:“看树。”
他指着那棵树。
“它又高了。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对。又高了。”
刘协忽然说:
“小花,你说,韩辰现在在干嘛?”
小花想了想,说:
“应该在看树。”
刘协笑了。
“对。在看树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小花。
“咱们也种了这么多年树了。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对。种了这么多年了。”
刘协忽然问:
“小花,你后悔过吗?”
小花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什么?”
刘协说:“后悔嫁给我。”
小花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不后悔。”
刘协问:“为什么?”
小花说:“因为你会笑。”
她指着那棵树。
“因为咱们一起种了这棵树。因为刘念在这棵树底下长大。因为现在,咱们还能站在这里,一起看树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刘协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红。
“小花,谢谢你。”
小花摇摇头。
“别谢。该谢的是我。”
两人站在树下,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远处,菜地里的菜绿油油的。
更远的地方,许县的街道上,人来人往。
但这个院子里,很安静。
只有风的声音。
和两个人的呼吸。
邺城,墓地。
韩辰又来了。
他已经七十多岁了。
走路得拄着拐杖,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。
但他还是来了。
站在王二的木牌前,他蹲下来。
蹲得很慢,很小心。
“王二,我又来了。”
风吹过来,木牌轻轻响。
“你女儿在许县,过得挺好。她种的树,比房子还高了。”
木牌又响了一下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她挺好。她儿子也挺好。她儿子的儿子,也挺好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五万多个名字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。
念不完。
但他知道,他们都在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韩辰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看见一个人。
站在公孙瓒那棵树前。
是郭图。
他也老了。
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拄着拐杖,站在那里,看着那棵树。
韩辰走过去。
郭图转过头,看见他,笑了。
“世子,又见面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又来看树?”
郭图说:“对。来看树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它又长高了。”
韩辰说:“树都会长高。”
郭图点点头。
“对。都会长高。”
他看着韩辰。
“世子,你老了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你也老了。”
郭图也笑了。
两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树。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郭图忽然问:
“世子,你说,咱们还能看几年?”
韩辰想了想,说:
“不知道。能看一年是一年。”
郭图点点头。
“对。能看一年是一年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那些孩子,会接着看的。”
韩辰说:“对。他们会接着看的。”
郭图转过身,慢慢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“世子,明年还来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好。明年见。”
郭图走了。
韩辰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吹过来,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天晚上,韩辰没有回府。
他去了学堂。
孩子们已经睡了。院子里空空的,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韩辰走到树前,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粗糙的,结实的,带着几十年的痕迹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小花八岁,种下这棵树的时候。
那时候它还那么小,风一吹就摇晃。
现在,它比屋顶还高了。
他坐在树下,靠着树干。
月光透过树叶,洒在他身上,亮晶晶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但他心里,是暖的。
他想起很多人。
王二,李大狗,张铁柱,赵石头,狗剩,公孙瓒,袁绍,郭图,曹操,刘协,小花,小草,小石头,刘念……
有的死了,有的活着。
有的走了,有的还在。
但那些树,一直在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够了。”
他轻轻说。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像是在回答。
又像是在说——
睡吧。
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