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雪下得很大。
韩辰已经很少出门了。
他坐在屋里,看着窗外的雪,一片一片落下来,把院子里的槐树枝压弯了。
阿竹在旁边伺候着。
她也老了。头发全白了,走路也不利索了。但她还在,每天给韩辰端饭端水,陪他说话。
“世子,您今天想吃什么?”
韩辰想了想,说:
“桂花糕。”
阿竹愣了一下。
“世子,您好久没吃这个了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想吃。”
阿竹点点头,出去准备了。
韩辰靠在椅子上,继续看着窗外的雪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吃桂花糕的时候。
是小花给的。
那时候她才八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递给他一块桂花糕。
“世子,给您。”
他接过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后来,他吃了很多次桂花糕。
小花的,阿竹的,学堂里孩子们送的。
每一次,都是甜的。
阿竹端着桂花糕进来。
韩辰接过,咬了一口。
还是甜的。
他点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
阿竹笑了。
“世子,您还是和小时候一样。”
韩辰看着她。
“你呢?”
阿竹说:“奴婢老了。”
韩辰摇摇头。
“没老。还是那个给我端汤的小丫头。”
阿竹眼眶红了。
但她笑了。
“世子,您就会哄人。”
许县,皇宫。
刘协也坐在窗前,看着雪。
小花在旁边,给他披了一件衣裳。
“陛下,冷,别冻着。”
刘协点点头。
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雪落在枝丫上,白茫茫一片。
“小花,你说,韩辰现在在干嘛?”
小花想了想,说:
“应该也在看雪。”
刘协笑了。
“对。也在看雪。”
他忽然问:
“小花,你说,人死了之后,会去哪儿?”
小花愣住了。
刘协说:“朕想了很久。不知道。”
小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陛下,奴婢不知道。但奴婢知道,那些种树的人,会一直活在树里。”
刘协看着她。
小花指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“这棵树,是咱们种的。它会长很久。以后的人,站在树底下,会想起咱们。”
刘协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那棵树,在雪中静静地站着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对。活在树里。”
邺城,墓地。
雪盖在那些木牌上,白茫茫一片。
五万多块木牌,一排排立着,像五万多个沉默的人。
郭图站在公孙瓒那棵树前。
他也老了,老得走路都得让人扶着。
但他还是来了。
每年都来。
他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带着雪花的凉意。
他忽然说:
“公孙瓒,我又来了。”
树没有回答。
但他知道,它在听。
他转过身,慢慢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他看见一个人。
站在雪地里,站在那排木牌前。
是韩辰。
郭图愣住了。
“世子,你怎么来了?”
韩辰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来看他们。”
他指着那些木牌。
“很久没来了。”
郭图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两人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些木牌。
风吹过来,雪落在他们身上。
郭图忽然问:
“世子,你还能走吗?”
韩辰笑了。
“能。就是慢点。”
郭图点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
两人站了很久。
然后韩辰说:
“走吧。再不走,天黑了。”
郭图点点头。
两人慢慢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韩辰忽然回头。
他看了一眼那些木牌,看了一眼那棵树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明年见。”
那一年冬天,雪下了很久。
韩辰病倒了。
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雪,一片一片落下来。
阿竹守在旁边,眼睛红红的。
“世子,您喝点药。”
韩辰摇摇头。
“不喝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阿竹,你说,那些树,还在吗?”
阿竹点点头。
“在。都在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阿竹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。
但她没出声。
她知道,世子累了。
该歇歇了。
许县,皇宫。
刘协收到一封信。
是小草写的。
他看完,沉默了。
小花走过来。
“陛下,怎么了?”
刘协把信递给她。
小花看完,眼泪流下来。
但她笑了。
“世子走了。”
刘协点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树上,亮晶晶的。
他忽然说:
“小花,咱们也快了吧。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快了。”
刘协拉着她的手。
“不怕。”
小花说:“不怕。”
两人站在窗前,看着那棵树。
风吹过来,叶子上的雪簌簌落下。
像一场告别。
又像一个开始。
邺城,墓地。
又多了几块木牌。
其中一块,没有名字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是谁的。
小草站在那块木牌前。
她已经四十多岁了,头发白了大半。
但她还是来了。
小石头站在她旁边。
“小草先生,世子走了。”
小草点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她看着那块木牌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木牌前面。
是一块桂花糕。
“世子,您最爱吃的。”
风吹过来,木牌轻轻响。
像是在回答。
小草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但她没出声。
她转过身,慢慢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回头。
“世子,明年见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。
雪化了。
树还在。
那些人,也还在。
在每一个来看树的人心里。
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