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辰走后的第一个春天,来得特别早。
雪化了,草绿了,树上的叶子也冒出来了。
小草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。
“世子,您看,春天来了。”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像是在回答。
小石头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小草先生,学堂里的事,都安排好了。”
小草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小石头看着她。
“您真的要走?”
小草说:“不是走。是去看看。”
她指着远处。
“许县那边,小花姐姐在等着我。刘念的孩子也出生了,我去看看。”
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您早点回来。”
小草点点头。
“会的。”
许县,皇宫。
小花站在那棵槐树下,看着那些新长出的叶子。
刘协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小草快到了?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快了。”
刘协看着那棵树。
“它又高了。”
小花说:“对。又高了。”
刘协忽然问:
“小花,你说,韩辰现在在哪儿?”
小花想了想,说:
“在树里。”
刘协看着她。
小花指着那棵树。
“他种的那些树,都在。他的人,也都在那些树里。”
刘协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对。在树里。”
小草到的时候,正是中午。
马车停在宫门口,她从车上下来,一眼就看见了那棵树。
很高,很粗,叶子密密麻麻。
她走过去,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粗糙的,结实的,带着岁月的痕迹。
“世子,您看,这棵树也长这么高了。”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小花从里面走出来,看见她,笑了。
“小草。”
小草转过身,看见她,也笑了。
“小花姐姐。”
两人抱在一起。
抱了很久。
松开的时候,小草看见小花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是刘念。
他三十多岁了,长得高高大大,身边站着一个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
小草走过去,看着那个孩子。
很小,皱巴巴的,眼睛还没睁开。
“这是……”
刘念说:“我儿子。叫刘树。”
小草愣住了。
“刘树?”
刘念点点头。
“对。刘树。让他记住,那些种树的人。”
小草看着那个孩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好名字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。
孩子动了动,没睁眼,继续睡。
风吹过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。
那棵槐树的叶子,沙沙响。
像是在说话。
又像是在笑。
邺城,墓地。
郭图又来了。
他老得走不动了,让人用轮椅推着来的。
推他的人,是他的孙子。
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长得高高大大。
“爷爷,这就是墓地?”
郭图点点头。
“对。这就是。”
他指着那棵公孙瓒的树。
“推我到那儿去。”
孙子把他推到树前。
郭图看着那棵树。
很高,很粗,叶子密密麻麻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来的时候。
那时候,这棵树还没他高。
现在,它比他高多了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“公孙瓒,我又来了。”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他笑了。
孙子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爷爷,您每年都来,是来看谁?”
郭图说:“看一个对手。”
孙子不懂。
郭图说:“年轻的时候,我和他打过仗。后来他死了,世子给他种了这棵树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每年来看看,就当是陪他说说话。”
孙子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
“爷爷,以后我替您来。”
郭图看着他。
孙子说:“您老了,走不动了。我替您来。每年都来。”
郭图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“好。好孩子。”
那天晚上,小草住在小花的院子里。
两人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很圆,很亮。
小草忽然问:
“小花姐姐,你想世子吗?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想。”
小草问:“那你哭过吗?”
小花说:“哭过。后来不哭了。”
小草看着她。
小花说:“世子说过,种树的人走了,看树的人还在。看树的人走了,新来的人接着看。”
她指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“他还在那儿。在每一棵树里。”
小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那棵树,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对。他还在。”
刘树满月那天,小花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。
请的人不多,就几个老朋友。
小草,刘念两口子,还有几个从冀州来的先生。
曹操也来了。
他已经很老了,走路都得让人扶着,但精神还好。
他站在那棵槐树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说:
“韩辰那小子,要是还在,肯定高兴。”
小花笑了。
“对。他肯定高兴。”
曹操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小花,你还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吗?”
小花问:“哪句?”
曹操说:“种地的人,活得久。”
小花想了想,笑了。
“记得。”
曹操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过身,慢慢往里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。
“韩辰,你种的这些树,我会替你看着的。”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像是在回答。
邺城,学堂。
小石头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那些在树下玩的孩子。
一代又一代。
最小的那个,才三岁,在树下追蝴蝶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是这么大,在这棵树下玩。
那时候,小草先生还年轻,小花姐姐还在许县。
现在,小草先生也老了,小花姐姐也老了。
但这棵树,还在。
他看着那些孩子,忽然笑了。
“世子,您种的那些种子,真的长出来了。”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像是在说——
对。长出来了。
那天晚上,小草坐在窗前,写了一封信。
写给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。
“孩子们:
我叫小草。我是冀州忠烈学堂的先生。
我写这封信,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。
很多年前,有一个人,叫韩辰。
他在冀州种了很多树。
不是真的树,是种在人心里的树。
那些树,会长大。会长成先生,会长成种地的人,会长成能让别人笑的人。
现在,那些树还在。
在每一棵槐树里,在每一个孩子的笑里,在每一个记住自己是谁的人心里。
你们也会看见那些树的。
只要你们愿意看。”
写完之后,她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把信折好,放进一个木匣子里。
那个木匣子里,有很多信。
有韩辰写的,有小花写的,有刘协写的,有那些孩子们写的。
她关上匣子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圆,很亮。
那棵老槐树,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她笑了。
“世子,您看,春天来了。”
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