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以后。
那棵老槐树,已经长得比学堂的屋顶高很多了。
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,枝叶繁茂,夏天的时候,树下的阴凉能遮住大半个院子。
孩子们在树下玩,跑来跑去,笑声响成一片。
有一个老人,站在树前,看着那些孩子。
她叫小草。
她已经很老了。
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走路得拄着拐杖。
但她还在。
每年春天,都来这棵树下站一会儿。
看着那些孩子,看着那些叶子,看着那些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。
小石头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他也老了。
头发白了,脸上有了皱纹,但腰板还挺直。
“小草先生,您又来了。”
小草点点头。
“来看看。”
她指着那棵树。
“它又高了。”
小石头看着那棵树。
“对。又高了。”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八岁那年,在这棵树旁边种了一棵小树。
那棵小树,现在也很大了。
比他还高。
小草忽然问:
“小石头,你孙子多大了?”
小石头说:“八岁了。”
小草笑了。
“八岁。可以种树了。”
小石头也笑了。
“对。可以种了。”
许县,皇宫。
那棵槐树,已经长得比宫墙还高了。
每年春天,都会开出满树的槐花,香飘十里。
有一个老人,站在树前,看着那些花。
她叫小花。
她也老了。
头发全白了,脸上布满了皱纹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刘念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他也老了,六十多岁了,头发也白了。
“娘,您又来看树了。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来看看。”
她指着那些槐花。
“今年开得好。”
刘念看着那些花。
“对。开得好。”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八岁那年,在冀州种了一棵树。
那棵树,现在也应该很大了。
小花忽然问:
“刘念,你孙子多大了?”
刘念说:“八岁了。”
小花笑了。
“八岁。可以种树了。”
刘念也笑了。
“对。可以种了。”
邺城,墓地。
那片墓地,已经很大很大了。
十万多块木牌,一排排立着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
有一个老人,站在一棵树前。
那棵树,是公孙瓒的。
他叫郭图。
他也老了,老得走不动了,让人用轮椅推着来的。
推他的人,是他的重孙子。
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长得高高大大。
“太爷爷,这就是您每年都要来的地方?”
郭图点点头。
“对。就是这儿。”
他指着那棵树。
“这棵树,是我一个对手的。很多年前,有人给他种下的。”
重孙子看着那棵树。
很高,很粗,叶子密密麻麻。
“太爷爷,那个种树的人,还在吗?”
郭图摇摇头。
“不在了。很久以前就不在了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但这棵树,还在。”
重孙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说:
“太爷爷,以后我替您来。”
郭图看着他。
重孙子说:“您老了,走不动了。我替您来。每年都来。”
郭图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“好。好孩子。”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的孙子也说过这样的话。
现在,孙子也老了。
但重孙子长大了。
一代一代。
就这么传下去。
那年春天,有三棵树被种下。
一棵在冀州,一棵在许县,一棵在墓地旁边。
种树的人,都是八岁的孩子。
冀州那个孩子,是小石头的孙子。
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前,拿着小铲子,挖了一个坑。
小草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孩子抬起头,说:
“我叫小槐。”
小草愣住了。
“小槐?”
孩子点点头。
“对。小槐。我爷爷说,这棵树是老槐树,所以叫我小槐。”
小草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小花也是这样,站在这里,种下那棵树。
她笑了。
“好名字。”
小槐把树苗放进坑里,填上土,浇上水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刚种下的小树。
很细,很小,风一吹就摇晃。
但他笑了。
“小草奶奶,它会和那棵老槐树一样高吗?”
小草点点头。
“会的。会长那么高的。”
小槐问:“那等我老了,它还在吗?”
小草说:“在。树活得比人久。”
小槐想了想,忽然问:
“那以后的人,也会来看它吗?”
小草点点头。
“会。就像你来看老槐树一样。”
小槐笑了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棵小树。
“你快点长。我来看你。”
风吹过来,小树的叶子轻轻摇晃。
像是在回答。
许县那个孩子,是刘念的孙子。
他叫刘树。
和当年那个孩子一样,八岁,站在那棵大槐树前,拿着小铲子,挖了一个坑。
小花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刘树,你知道你名字的意思吗?”
刘树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知道。爷爷说过,让我记住那些种树的人。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对。记住他们。”
刘树把树苗放进坑里,填上土,浇上水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小树。
风吹过来,小树的叶子轻轻摇晃。
他忽然问:
“太奶奶,那个种树的人,还在吗?”
小花摇摇头。
“不在了。”
刘树问:“那他去了哪儿?”
小花想了想,指着那棵大槐树。
“他在这儿。”
刘树看着那棵大树,又看看自己的小树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那我以后,也在这儿。”
小花也笑了。
墓地旁边那个孩子,是郭图的重孙子。
他叫郭林。
八岁,站在公孙瓒那棵树前,拿着小铲子,挖了一个坑。
郭图坐在轮椅上,看着他。
“郭林,你知道为什么要在这儿种树吗?”
郭林摇摇头。
郭图指着那棵树。
“这棵树,是一个对手的。很多年前,有一个人给他种下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人,叫韩辰。”
郭林念了一遍。
“韩辰。”
郭图点点头。
“对。韩辰。他是种树的人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他种了很多树。有的在冀州,有的在许县,有的在这儿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郭林。
“你现在种一棵,以后,也是种树的人。”
郭林想了想,问:
“太爷爷,那棵树,也会长这么高吗?”
郭图点点头。
“会。会长那么高的。”
郭林笑了。
他把树苗放进坑里,填上土,浇上水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小树。
风吹过来,小树的叶子轻轻摇晃。
他忽然说:
“太爷爷,我以后每年都来看它。”
郭图笑了。
“好。每年都来。”
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,很亮。
三棵小树,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离它们不远的地方,三棵老树,也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老槐树,皇宫里的槐树,公孙瓒的树。
它们看着那些小树,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。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像是在说话。
又像是在唱歌。
小草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那棵小树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韩辰说过的话——
“种树的人走了,看树的人还在。看树的人走了,新来的人接着看。”
她笑了。
“世子,您看,新来的人来了。”
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像是在回答。
她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棵老槐树,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旁边,那棵小树,也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等着明天。
等着那些来看它们的人。
等着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。
小草笑了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片墓地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十万多块木牌,十万多个名字。
他们都在。
在每一棵树的根里。
在每一个孩子的笑里。
在每一个记住自己是谁的人心里。
风继续吹。
树继续长。
人继续来。
日子,就这么过下去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