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瓒的大军在巨鹿城下扎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三万人的营地铺开来,漫山遍野都是帐篷和篝火。白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隐约能看见旗上的白马图案。
城头上,张郃和赵云站了一整天,腿都站麻了。
“他不会今晚攻城吧?”赵云问。
张郃摇摇头:“不会。骑兵不善夜战,他的兵赶了一天路,也累了。今晚最多试探一下,明天才是真格的。”
话音刚落,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两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队骑兵从营地中冲出,直奔城门而来。约莫两百人,举着火把,在夜色中像一条火龙。
“这是……”赵云眯起眼睛。
张郃叹了口气:“试探来了。”
两百骑兵冲到护城河边,也不靠近,就绕着城跑,一边跑一边往城头射箭。
箭矢嗖嗖地飞上来,多数射不到城头,少数落在城墙上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有几个士卒躲闪不及,被流矢射中,闷哼着倒下。
“别动!”张郃沉声道,“都蹲下,别露头!让他们射,箭又不要咱们花钱。”
士卒们蹲在垛口后面,听着箭矢从头顶飞过的声音,大气都不敢喘。
赵云蹲在张郃旁边,小声说:“他们这是想激咱们还手?”
“对。”张郃点点头,“只要咱们一还手,他们就知道城上守军的数量和位置。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咱们就当缩头乌龟?”
“对。”张郃看他一眼,“缩头乌龟怎么了?缩头乌龟活得久。”
赵云沉默了。
这道理他懂,但总觉得憋屈。
城外那队骑兵射了半个时辰,见城上始终没反应,终于悻悻地退了回去。
张郃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,对身边的校尉说:“安排人值夜,其他人睡觉。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赵云跟着他下了城楼,忽然问:“张校尉,你说公孙瓒明天会怎么打?”
张郃想了想,缓缓道:“他骑兵厉害,但攻城不是强项。明天应该会先试探着攻几波,看看咱们的虚实。如果啃不动,可能会分兵绕过巨鹿,直接南下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咱们的任务是守住巨鹿,拖住他。”张郃看着远处的灯火,“能拖几天是几天。”
第二天一早,公孙瓒开始攻城。
先是箭雨。
几千名弓箭手在城下列阵,一轮接一轮地往城头射箭。箭矢像蝗虫一样飞上来,密密麻麻,遮天蔽日。
张郃早就料到了这一手。他把大部分士卒撤下城头,只留少数瞭望哨躲在垛口后面。箭雨射了一个时辰,城墙上插满了箭矢,但守军伤亡不大。
箭雨刚停,攻城部队就上来了。
扛着云梯的步卒,推着冲车的民夫,举着盾牌的刀盾兵——浩浩荡荡地压过来。
“上城!”张郃一声令下,躲了一上午的守军呼啦啦冲上城头。
滚木、礌石、热油,一股脑地往下砸。攻城的士卒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去,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上冲。
赵云站在城头最危险的一段,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。有爬上城头的敌军,被他随手一枪挑下去,干净利落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,只知道手臂越来越酸,枪杆越来越滑——被血浸的。
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,公孙瓒的人终于退了。
城下留下几百具尸体,城头上也躺了几十个。活着的人靠着城墙喘气,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。
张郃巡视了一遍城防,走到赵云身边。
“怎么样?”
赵云甩了甩枪上的血,老实说:“比昨天想的累。”
张郃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看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,忽然说:“公孙瓒这个人,我听说过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能打,但没耐心。”张郃缓缓道,“他要是三天攻不下,就会急。一急,就容易出错。”
赵云看他一眼:“你觉得他能攻几天?”
张郃想了想:“最多五天。”
“五天之后呢?”
“五天之后……”张郃眯起眼睛,“要么他退兵,要么他想别的办法。”
第三天,公孙瓒换了打法。
他不攻城了,改围城。
三万大军把巨鹿围得水泄不通,别说人了,连只鸟都飞不出去。然后他开始派人在城下喊话——
“城里的人听着!公孙将军仁义,只要开门投降,既往不咎!”
“韩馥算什么东西?袁绍才是真命天子!跟着韩家没前途!”
“开门有赏!顽抗者死!”
喊了一整天,城里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张郃让人把耳朵堵上,该吃吃该喝喝,根本不搭理。
第四天,公孙瓒又攻城了。
这回他学聪明了——先派人填护城河。几百个民夫推着小车,扛着沙袋,冒着城上的箭雨往河里填土。
赵云想下令射箭,张郃拦住了他。
“让他们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护城河填平了,他们才好攻城。”张郃说,“但他们攻城,咱们才好杀他们的人。”
赵云愣了愣,忽然明白了。
这是放长线钓大鱼。
护城河填了一天一夜,终于填出几条通道。第五天一早,公孙瓒的大军顺着通道,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。
这一次,攻势比前两天猛得多。
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,冲车撞得城门轰轰作响,箭矢像下雨一样往城上落。
张郃和赵云带着守军拼死抵抗,一次又一次地把爬上城头的敌军打下去。城墙上血流成河,尸体堆得人走路都绊脚。
打到下午,守军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张郃浑身是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他靠在一根旗杆上,大口喘着气,看向身边的赵云。
“还……还剩多少人?”
赵云也喘,声音沙哑:“不到一千五。”
张郃沉默了一瞬。
三千人,五天,剩一半。
公孙瓒那边,至少也损失了两三千。但人家有三万,耗得起。
“张校尉。”赵云忽然说,“要不,我今晚带人出城,劫个营?”
张郃看他一眼:“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赵云认真道,“再这么守下去,咱们撑不过三天。与其等死,不如拼一把。公孙瓒肯定想不到咱们敢出城。”
张郃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胆子确实大。”
赵云没笑。
张郃想了想,缓缓道:“今晚不行。今晚太累,兄弟们打不动了。明天……明天再看看。”
赵云点点头。
两人靠着城墙,看着城外的落日,谁也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,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两人站起来,往远处看去。
只见公孙瓒大营的后方,烟尘滚滚,喊杀声隐隐传来。一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军队,正在猛攻公孙瓒的后营。
“这是……”张郃愣住了。
赵云眯起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麴将军来了。”
张郃一愣,随即也笑了。
“世子说过,麴义会来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转身,冲着城头的守军大喊——
“兄弟们!援军来了!跟我杀出去!”
城门大开,剩下的守军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。
城外的公孙瓒大军,正被前后夹击,阵脚大乱。
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公孙瓒的三万人,被麴义和城中守军两面夹击,死伤惨重。最后公孙瓒带着残兵败将,狼狈地往北逃去。
麴义没有追。
他骑马来到城下,看着满身是血的张郃和赵云,咧开嘴笑了。
“行啊,两个小子,守了五天,没丢城。”
张郃抱拳行礼:“麴将军来得正好,再晚一天,我们可能就撑不住了。”
麴义摆摆手:“别谢我,谢世子。他说你们能撑五天,让我第五天再来。”
张郃和赵云对视一眼,都愣住了。
世子算得这么准?
麴义看着他们的表情,哈哈大笑。
“行了,别发愣了。收拾收拾,跟我回邺城。世子说了,仗打完了,该吃庆功宴了。”
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