麴义带着人回到邺城的时候,已经是七天之后了。
不是路远,是走不快——张郃和赵云那三千人,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千五,一半带伤,走得慢。
韩辰亲自到城门口迎接。
看见那支队伍的时候,他心里挺不是滋味。出发时精气神十足的三千人,回来时少了一半,剩下的个个带伤,脸上看不出是疲惫还是麻木。
这就是战争。
他在史书上看过无数遍“斩首三千,自损两千”这种话,但从纸面上读到和亲眼看见,完全是两回事。
“世子。”麴义翻身下马,抱拳行礼,“末将幸不辱命,公孙瓒退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,没急着说话,先走向那支队伍。
他走到一个担架旁边,低头看了看。躺着的是个年轻士卒,二十出头的样子,一条腿没了,缠着渗血的布条,脸色白得像纸。
看见韩辰,那小卒愣了一下,想挣扎着起来。
韩辰按住他。
“别动。好好躺着。”
小卒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韩辰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回……回世子,小的叫刘二。”
“刘二。”韩辰点点头,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有……有老娘,还有个妹妹。”
韩辰心里算了算。
抚恤金该给多少,他之前和田丰算过。一个阵亡士卒,抚恤金够一家人吃三年。重伤残疾的,加倍。
但这只是钱的问题。
他蹲下来,看着刘二的眼睛。
“刘二,你听我说。你这腿是为冀州丢的,我韩辰记着。以后你老娘和你妹妹,冀州管。你养好伤,能干活的干活,不能干活的,每月领粮。听懂没有?”
刘二愣了半天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世子……小的……小的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,呜呜地哭起来。
韩辰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往前走。
他走过一个个担架,一队队士卒,没再多说什么。但每一个被他看见的人,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张郃和赵云站在队伍最前面,满身是血,但站得笔直。
韩辰走到他们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眼,忽然问:“伤哪儿了?”
张郃说:“末将没事,都是别人的血。”
赵云说: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
韩辰点点头,没多说,只是说:“辛苦了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但张郃和赵云都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
当天晚上,州牧府摆庆功宴。
说是庆功宴,其实挺简陋的。韩辰不让铺张,就摆了几桌,菜是普通的菜,酒是普通的酒。但该来的人都来了——韩馥坐在主位,田丰、沮授、麴义、张郃、赵云在下面坐着,还有几个立功的校尉作陪。
韩辰端着酒杯站起来。
“诸位,今天这杯酒,我敬你们。”
众人举杯。
韩辰一饮而尽,放下酒杯,忽然说:“今天我去城门口接人的时候,看见一个叫刘二的士卒。他腿没了,躺在担架上,看见我,想行礼。”
厅里安静下来。
“我问他叫什么,他说叫刘二。家里有老娘,有妹妹。”韩辰顿了顿,“我问我自己,如果他老娘和妹妹以后饿死了,我这个世子,当得有什么意思?”
没人说话。
韩辰扫视了一圈,笑了笑。
“所以今天这庆功宴,我其实有点喝不下去。不是不高兴,是觉得——咱们打胜了,该高兴。但那些没回来的人,那些丢了胳膊腿的人,他们的高兴在哪儿?”
田丰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点什么。
韩辰又倒了一杯酒,举起。
“这一杯,敬那些没回来的人。”
他一饮而尽。
众人沉默了片刻,也跟着举杯。
韩馥坐在主位上,看着儿子的背影,表情复杂。
这孩子的变化,他越来越看不懂了。但有一点他看得懂——这孩子心里,装着人。
酒过三巡,气氛慢慢活络起来。
麴义拉着张郃喝酒,一边喝一边吹自己在战场上多威风。张郃话不多,但酒到杯干,来者不拒。
赵云坐在角落里,安静地喝着酒。
韩辰端着酒杯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怎么,不合群?”
赵云摇摇头:“不是,只是不太习惯。”
“不习惯什么?”
赵云想了想,老实说:“不习惯被人当英雄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你本来就是英雄。守了五天,没丢城,三千人打三万,活下来一半——这不是英雄是什么?”
赵云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世子,末将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?”
韩辰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今天在城门口,您跟那个刘二说的话,末将听见了。”赵云看着他,“您说,以后他老娘和妹妹,冀州管。”
韩辰点点头:“对,我说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赵云犹豫了一下,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规矩?什么规矩?”
“历来都是……”赵云斟酌着措辞,“打仗死人,是常事。抚恤归抚恤,但没听说世子亲自去跟一个士卒说这种话的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赵云,你知道我读书的时候,学过什么吗?”
赵云摇头。
“我学过一句话——民为贵,社稷次之。”韩辰看着他,“什么意思呢?就是老百姓比江山重要。江山没了可以再打,老百姓没了就真没了。”
赵云愣住了。
这话他听过,但从来没人这么解释过。
韩辰继续说:“今天那些士卒,是为冀州拼命的。他们要是不在了,他们的老娘、他们的孩子,冀州不管,谁管?”
赵云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站起来,郑重地朝韩辰行了一礼。
“世子,末将懂了。”
韩辰摆摆手:“懂什么懂,坐下喝酒。”
赵云笑了,重新坐下,端起酒杯。
两人碰了一杯。
远处,麴义和张郃已经喝高了,开始划拳。
田丰和沮授坐在一起,小声说着什么。
韩馥被几个校尉围着敬酒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韩辰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,这几个月没白忙。
郭图走了,赵云来了,公孙瓒退了。
接下来,该收拾袁绍了。
正想着,田丰忽然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世子。”
“田叔。”
田丰压低声音:“刚收到消息,袁绍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韩辰眼睛一眯。
“说。”
“他派逢纪去了许县。”田丰顿了顿,“许县现在是谁的地盘,世子知道吧?”
韩辰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曹操。”
田丰点头。
“袁绍这是要拉拢曹操,一起对付咱们。”
韩辰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拉拢曹操?他拉得动吗?”
“世子觉得曹操会站哪边?”
韩辰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曹操这个人,不会白给人当枪使。袁绍想让他出兵,得出价。出多少,出得起出不起,那是袁绍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田丰。
“田叔,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世子请讲。”
“派人去许县,给曹操送封信。”
田丰一愣:“送信?说什么?”
韩辰笑了。
“就说——韩辰请他喝茶。”
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