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县,曹操的临时府邸。
说是府邸,其实就是个稍微大点的院子。曹操这人不太讲究这些,能住人就行。
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两封信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左边那封,是袁绍派人送来的。措辞客气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冀州韩馥不识抬举,本盟主欲兴兵讨之,望曹孟德共襄盛举,事成之后,当分汝颍川之地。
右边那封,是冀州韩辰派人送来的。措辞更客气,但意思也很明白——久闻曹将军大名,小子仰慕已久,若将军得闲,不妨来邺城喝杯茶,聊聊天下大势。
两封信,两个选择。
曹操揉着太阳穴,觉得头疼。
旁边坐着一个人,三十来岁,瘦瘦的,一双眼睛精光闪亮。这是他的谋士戏志才——可惜这人活不了几年了,历史上早逝,曹操为此哭得不行。
“主公为何事烦恼?”戏志才问。
曹操把两封信递给他。
戏志才看完,笑了。
“主公是在想,该选谁?”
曹操点点头。
戏志才把信放下,慢悠悠地说:“主公,属下斗胆问一句——袁绍这个人,主公了解吗?”
曹操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了解。当年在洛阳,一起混过。”
“那主公觉得,此人如何?”
曹操想了想,吐出四个字:“好谋无断。”
戏志才点点头:“那韩辰呢?主公了解吗?”
曹操摇头:“不了解。只听说以前是个纨绔,最近忽然开窍了。淳于琼在他那儿吃了瘪,公孙瓒刚被他打跑。”
戏志才笑了。
“主公,这不就有答案了吗?”
曹操一愣:“什么答案?”
戏志才指着那两封信:“袁绍的信,满篇都是‘我有多大、我有多强、你跟着我混有肉吃’。韩辰的信,说的是‘来喝杯茶、聊聊天下’。主公觉得,哪种人更可怕?”
曹操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你意思是,韩辰那小子,比袁绍难对付?”
戏志才点头:“袁绍的底,主公摸得清。韩辰的底,咱们一点都不知道。一个以前是纨绔的人,忽然能把淳于琼和公孙瓒都收拾了——要么他一直在装傻,要么他身边有高人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不管是哪种,都值得见见。”
曹操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缓缓道,“袁绍那边,我去不去,他都不会把我怎么样。但韩辰这边,不去看看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戏志才。
“你替我走一趟。”
戏志才一愣:“我?”
“对。”曹操笑了,“你去邺城,替我喝那杯茶。喝完之后,告诉我那小子是什么人。”
戏志才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行。属下去。”
三天后,邺城。
韩辰正在书房里看地图,阿竹跑进来禀报:“世子世子!许县来人了!”
韩辰眼睛一亮。
“谁?曹操本人?”
“不是,是一个叫戏志才的。”
韩辰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戏志才。
这个名字他知道——曹操早期的谋士,可惜死得早。历史上荀彧推荐的他,曹操非常器重,但没几年就病死了。
派戏志才来,说明曹操确实重视这次会面。
“请。”
戏志才进门的时候,韩辰正在泡茶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,心里暗暗点头。这人瘦是瘦了点,但眼神有光,一看就是聪明人。
“戏先生,久仰大名。”韩辰起身行礼,“请坐。”
戏志才回礼,坐下,打量着眼前的少年。
十六七岁的样子,长得挺周正,但没什么特别的。唯一让他注意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笑眯眯的,但深处藏着点什么。
“世子请我来喝茶,茶呢?”戏志才问。
韩辰把泡好的茶推过去。
戏志才端起来,闻了闻,喝了一口。
“好茶。”
韩辰笑了:“戏先生,咱们开门见山。曹将军让你来,是想知道我是个什么人,对吧?”
戏志才一愣,随即笑了。
“世子直爽。那属下也不绕弯子了——主公确实想知道,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韩辰点点头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。
“那我问你一个问题——曹将军觉得,袁绍是什么人?”
戏志才想了想,老实回答:“好谋无断,色厉内荏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那曹将军觉得,我爹是什么人?”
戏志才犹豫了一下,没说话。
韩辰替他答了:“我爹是个好人,但不是个好主公。耳根子软,遇事犹豫,守不住冀州。”
戏志才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点什么。
韩辰继续说:“所以我来了。我爹守不住,我来守。我爹不敢做的事,我来做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戏志才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世子凭什么觉得,自己能守住?”
韩辰笑了。
“戏先生,你刚才喝的那杯茶,知道怎么种出来的吗?”
戏志才一愣。
韩辰指着窗外:“外面那些地,以前一亩收两石粮。我教他们换种子、换农具、换种法,现在能收三石半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戏志才没说话。
“意味着同样一块地,能多养活一半人。”韩辰看着他,“冀州有五六百万人。多养活一半,就是多养活两三百万人。这两三百万人,可以种更多的地,养更多的兵,造更多的箭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笑。
“戏先生,打仗就是打钱粮。我能让冀州的粮仓越来越满,袁绍能吗?”
戏志才沉默了。
他忽然发现,这个少年跟袁绍那种世家子弟,完全不是一路人。
袁绍谈的是名望、是出身、是“四世三公”。这少年谈的是粮食、是人口、是“多养活一半人”。
后者听起来没那么威风,但更实在。
“世子高明。”戏志才拱拱手,“属下受教了。”
韩辰摆摆手:“别,我就是个算账的。戏先生,你回去告诉曹将军——我韩辰没别的本事,但有一条,说话算话。我说请他喝茶,就真的是喝茶。不是拉拢,不是结盟,就是交个朋友。”
他端起茶杯,冲戏志才一举。
“以后曹将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能帮的,我帮。不能帮的,我直说。不搞那些虚的。”
戏志才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他端起茶杯,回敬了一下。
“世子,这话,属下一定带到。”
戏志才走了之后,韩辰靠在椅子上,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阿竹凑过来,小声问:“世子,那个戏先生,您觉得怎么样?”
韩辰想了想,说:“聪明人。”
“比田大人还聪明?”
“不一样的聪明。”韩辰摇摇头,“田叔是直来直去的聪明,他是弯弯绕绕的聪明。都是人才。”
阿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韩辰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阳光正好,院子里几棵槐树正抽新芽。
曹操派戏志才来了,这是个好信号。说明曹操在犹豫,说明他还没倒向袁绍。
接下来,就看袁绍那边怎么出牌了。
“阿竹。”
“嗯?”
“帮我准备纸笔,我要写信。”
“写给谁?”
韩辰笑了。
“写给袁绍。告诉他——多谢他送来的公孙瓒,我已经收下了。下一份大礼,什么时候到?”
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