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攸在邺城住下来了。
韩辰给他安排的住处不错，独门小院，有仆役伺候，一日三餐有人送。待遇比他想象的好。
但许攸心里清楚——这不是因为他面子大，是因为韩辰在看着他。
“看就看吧。”许攸躺在床上，翘着二郎腿，自言自语，“我许攸什么场面没见过？”
他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：先摸清邺城的虚实，再找机会接近韩馥，完成挑拨离间的大计。
第一天，他出门闲逛。
邺城比他想象的热闹。街上人来人往，商铺林立，卖什么的都有。他站在一个卖农具的铺子前看了半天，发现那些农具的样式和他见过的不太一样——犁头更弯，锄头更薄，看着就轻巧。
“掌柜的，这犁怎么卖？”他问。
掌柜的抬头看他一眼，热情地招呼：“客官好眼力！这是新式的曲辕犁，世子让人做的。耕地省劲，翻土深，一亩能多收三成粮！”
许攸心里一动。
曲辕犁？世子让人做的？
“这犁多少钱？”
“三百文。”
许攸点点头，记在心里。
第二天，他去了城外的农田。
正是春耕时节，田里到处都是人。许攸站在田埂上，看着那些农夫用新式农具耕地，动作确实比他用过的那些轻快。
他拦住一个歇息的老农，递过去几个铜钱。
“老丈，打扰一下。这新式农具，好用吗？”
老农接过铜钱，眉开眼笑：“好用！好使得很！往年耕一亩地，得大半天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现在一个时辰就完事儿，省下的时间还能多开点荒。”
“这农具贵吗？”
“贵？”老农笑了，“不贵。世子说了，新农具头三年免税，还让官府补贴一半价钱。俺家那口子，三百文的犁，只花了一百五。”
许攸沉默了。
第三天，他去了军营。
当然，进不去。但他在外面转了一圈，听里面传出来的喊杀声，整齐划一，气势很足。偶尔有军官进出，骑的都是高头大马，精气神和他见过的那些兵不一样。
第四天，他去了粮仓。
当然，也进不去。但他站在远处数了数，进出的粮车一辆接一辆，从早到晚没断过。他找机会问了一个运粮的民夫，那民夫说：“仓里的粮，够全城吃两年的。”
许攸回到住处，躺在床上，沉默了。
他来之前，以为冀州就是个普通的州，韩辰就是个运气好的小子。现在他发现，自己可能想错了。
这个冀州，和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。
新农具、新税制、新军队——这些东西，袁绍那儿一样都没有。
第五天，机会来了。
许攸正琢磨着怎么接近韩馥，忽然有人来请——韩馥召见。
他精神一振，赶紧整理衣冠，跟着来人去了州牧府。
韩馥在书房见他。
许攸进门，恭恭敬敬地行礼：“参见韩使君。”
韩馥摆摆手，态度挺和善：“许先生不必多礼。听说你是从袁本初那边来的？”
许攸心里一紧，但脸上不动声色：“回使君，许攸确实曾在袁本初帐下待过几日，但觉得他并非明主，故来投奔世子。”
韩馥点点头，没多问。
“先生来冀州这几日，觉得如何？”
许攸斟酌着措辞：“冀州民生安定，军容整肃，远胜其他地方。世子年少有为，令人钦佩。”
韩馥笑了，笑得有点复杂。
“先生说得对，我这儿子，确实比我有本事。”
许攸心里一动。
这话，听起来有点酸啊。
他试探着说：“使君过谦了。世子再有本事，也是使君的儿子。没有使君，哪有世子？”
韩馥叹了口气。
“话是这么说，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没说下去。
许攸心里有数了。
这是有机会啊。
他正要再接再厉，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，韩辰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父亲，我来了——咦，许先生也在？”
许攸回头，看见韩辰笑眯眯地走进来。
“许先生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？”韩辰问。
许攸连忙说：“习惯习惯，多谢世子款待。”
韩辰点点头，转向韩馥：“父亲，粮仓那边有点事，我来禀报一声。”
韩馥说：“你说。”
韩辰看了许攸一眼，笑着说：“也不是什么机密，许先生听听无妨。粮仓那边统计完了，今年的新粮入库之后，满打满算，够咱们吃三年的。”
许攸心里一跳。
三年？
他忍不住问：“世子，冀州这几年不是收成一般吗？怎么……”
韩辰笑了。
“许先生，农具换了，种子换了，种法换了，收成自然就换了。这事儿不难，只要肯动脑子。”
许攸沉默了。
他忽然想起袁绍那边的情况——粮仓里那点粮，够吃半年就不错了，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。
韩辰和韩馥说了一会儿话，起身告辞。临走前，他拍了拍许攸的肩膀。
“许先生，好好住着。有什么需要的，尽管开口。”
说完，走了。
许攸站在那儿，心里忽然有点乱。
当天晚上，许攸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几个数字——新农具补贴一半、一亩地多收三成粮、粮仓够吃三年。
还有韩辰那句话：“只要肯动脑子。”
袁绍那边，有人动脑子吗？
有。他自己就是动脑子的。但袁绍听吗？不听。
他提过很多建议，袁绍每次都说“好”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逢纪、郭图那帮人一吹风，他的建议就被扔到一边。
他为什么来冀州？
真的是来当间谍的吗？
还是说，他其实也想看看，有没有另一个选择？
许攸盯着房梁，忽然苦笑了一下。
“许攸啊许攸，你可真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，许攸起床，正准备出门，忽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赵云。
“许先生。”赵云抱拳行礼，“世子有请。”
许攸心里一动。
“请我？什么事？”
赵云摇摇头：“末将不知。许先生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许攸跟着赵云，一路走到城门口。
韩辰站在那儿，背着手，看着远处。听见脚步声，他回过头来，笑了笑。
“许先生，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韩辰指着城外那片农田。
“去看看那些地。顺便聊聊——聊聊袁绍，聊聊天下，聊聊许先生自己。”
许攸沉默了。
他忽然发现，这个少年，好像什么都知道了。
但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城门。
身后的邺城，沐浴在晨光里，安静而祥和。
十七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