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的农田里,春耕正忙。
韩辰和许攸走在田埂上,身后跟着赵云,隔着十几步远,既不打扰他们说话,又能随时照应。
许攸看着那些弯腰耕作的农夫,看着那些新式的曲辕犁在水田里划出一道道深沟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许先生,你来冀州几天了?”韩辰忽然问。
“回世子,五天了。”
“五天。”韩辰点点头,“够看明白不少事了。说说看,你看到了什么?”
许攸斟酌了一下,老老实实地说:“冀州民生安定,军容整肃,粮草充足。世子治理有方,属下佩服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许先生,你这话说得太官方了。我让你说实话,不是让你拍马屁。”
许攸愣了一下。
韩辰继续说:“你是袁绍派来的,我知道。你想挑拨我和我爹,我也知道。你每天在街上转悠、在农田里打听、在军营外面偷看,我还知道。”
许攸的脸色变了。
“世子,我……”
“别紧张。”韩辰摆摆手,“我要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,你早就被扔出邺城了。留着你,自然有留着的道理。”
许攸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聪明,在他面前可能真不够看。
“世子既然都知道,为什么还留着属下?”
韩辰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许攸,我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觉得袁绍能成事吗?”
许攸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说实话。”韩辰盯着他,“别跟我玩虚的。”
许攸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“……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好谋无断,手下派系林立,听不进人言。”许攸一字一句,“他身边的人,逢纪、审配、郭图——对了,郭图现在应该在您这儿养老了吧?这些人,争权夺利一个比一个厉害,真正干事的一个没有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跟着他?”
许攸苦笑了一下。
“世子,您以为我想跟着他?我是没办法。我许攸在南阳混不下去,想去投曹操,曹操看不上我。想来投您,您那时候还是个纨绔。除了袁绍,我还能去哪儿?”
韩辰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许先生,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?”
许攸摇头。
“你太聪明了。”韩辰说,“聪明到觉得自己可以算计所有人。但你忘了——当你觉得别人都是傻子的时候,真正的傻子可能是你自己。”
许攸愣住了。
韩辰继续往前走,边走边说:“你来冀州五天,看见了我的农具、我的军队、我的粮仓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?”
许攸跟上他的脚步,没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。”韩辰指着那些田里的农夫,“是因为我把他们当人。新农具,让他们干活省力,能多开荒。新税制,让他们少交粮,能吃饱饭。新军队,让他们子弟当兵有保障,死了有人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许攸。
“袁绍会做这些吗?他眼里只有那些世家,只有那些名士。老百姓算什么?老百姓就是给他种粮、给他当兵的牲口。”
许攸沉默着,脸色复杂。
“许先生,我知道你来是想干什么。”韩辰放缓了语气,“你想挑拨我和我爹的关系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我爹真的那么容易被人挑拨,他还能在冀州坐这么多年?”
许攸心里一震。
韩辰笑了。
“我爹是怂,但不是傻。他分得清谁是真的为他好。你以为你来吹几句风,他就能把我怎么样?”
许攸站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自己这趟,可能从一开始就在人家的算计里。
“世子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您想让我做什么?”
韩辰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点欣赏。
“许先生,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你回去,继续给袁绍通风报信。该说什么说什么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报什么,说什么,得听我的。”
许攸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。
这是要让他当双面间谍。
“世子,您这是……”他犹豫着,“让属下在袁绍那边,给您传假消息?”
韩辰笑了。
“不是假消息,是真消息。只不过——”他眨眨眼,“真消息也可以有选择地说。比如,你可以告诉他冀州粮草充足,但别说到底有多充足。你可以告诉他新农具好使,但别说怎么个好使法。你可以告诉他我收买了你,但别告诉他我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许攸沉默着,脑子飞快地转。
韩辰继续说: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白干。你在冀州的待遇照旧,该吃吃该喝喝。等袁绍那边真打起来,你立了功,我自然有赏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笑。
“而且,万一袁绍真败了,你也有个退路。对不对?”
许攸看着他,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少年,比袁绍可怕多了。
袁绍用人,靠的是名望、是出身、是画大饼。这少年用人,靠的是——把人看透了。
“世子,”许攸苦笑了一下,“您就不怕我回去之后,把您的话全告诉袁绍?”
韩辰笑了。
“许先生,你不会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袁绍给不了你想要的。”韩辰看着他,“你想要什么?你想要被重用,想要说话有人听,想要干一番大事。袁绍能给你吗?他身边那么多人,你排得上号吗?”
许攸沉默了。
“但我这儿不一样。”韩辰指着远处的邺城,“我这儿缺人,缺真正能用的人。你要是干得好,以后冀州的谋士班子里,有你一把椅子。”
许攸看着远处的城墙,心里忽然有点热。
他活了半辈子,一直在找这样一个地方。
难道,就在这里?
“许先生,”韩辰拍拍他的肩膀,“不急,你慢慢想。回去好好睡一觉,明天给我答复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,许先生——你今天在田埂上看见的这些东西,回去可以如实告诉袁绍。让他知道,冀州这块骨头,不好啃。”
他笑了笑,挥挥手,走了。
许攸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赵云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许攸忽然开口。
“赵校尉,世子他……一直都是这样吗?”
赵云想了想,说:“我认识他也没多久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跟着他干的人,没人后悔过。”
许攸转头看他。
赵云的脸上,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认真。
许攸忽然笑了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,往城里走去。
赵云跟在他身后,也没问他想通了没有。
有些事情,不需要问。
当天晚上,许攸写了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袁绍的,内容很简短——
“主公,属下已成功潜入邺城,取得韩辰信任。冀州虚实,正在探查之中。待有确切消息,再行禀报。许攸拜上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然后他躺在床上,看着房梁,笑了。
这封信,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但每一个字,也都有另一层意思。
“许攸啊许攸,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这辈子,总算跟对了一回人。”
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