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辰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。
脑袋疼得像是被人用门板夹过，耳边嗡嗡响着乱七八糟的吵闹声。他艰难地睁开眼睛，入目是一片暗红色的帐幔，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。
——不对。
他租的那个隔断间，墙上贴的是十九块九包邮的ins风墙纸，床单是宜家打折款，怎么可能有这么复古的装修？
“世子醒了！快去禀报主公！”
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韩辰偏头，看见一个穿着汉服的小姑娘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，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汉服？
等等。
韩辰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白皙、纤细，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那种，根本不是他那个在基层跑断腿晒出来的小麦色。
卧槽。
他张了张嘴，嗓子眼里冒出一句：“今夕是何年？”
声音沙哑，但确实是自己的声音。
小丫鬟愣了一下，小心翼翼答道：“世子，现在是初平元年三月……”
初平元年。
韩辰闭上眼睛。
历史系研究生毕业，他最熟的就是这个。初平元年，公元190年，董卓迁都长安，关东诸侯起兵讨董，天下大乱。
而他，如果没猜错的话——
“我爹是谁？”
小丫鬟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惊恐：“世子，您……您别吓奴婢，您爹是冀州牧韩馥韩大人啊！”
韩辰沉默了。
韩馥。
三国第一怂包。守着冀州这块天下最肥的地，手里有兵有粮有谋士，愣是被袁绍几句忽悠吓得把地盘拱手让人，最后自己吓得躲厕所里自杀。
史书写得明明白白：韩馥，字文节，颍川人，初平二年，让冀州于袁绍，自尽。
而他，韩辰，历史上压根没这个人。
也就是说，他现在是韩馥的儿子，一个史书上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炮灰。而且按照时间线，离他爹被袁绍逼死，还剩不到两年。
韩辰深吸一口气。
冷静，冷静。咱好歹是见过大场面的基层公务员，什么奇葩群众没对付过？穿越这种事儿，就当是组织上派到汉末来挂职锻炼了。
他撑着坐起来，脑袋还有点晕，但思路已经清晰了。
“外面吵什么呢？”
小丫鬟欲言又止，最后小声说：“是……是诸位大人，正在前厅议事。主公让世子好好养病，不必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外面的吵闹声骤然拔高，隐约能听见几个词——“袁绍”“让出冀州”“万万不可”。
韩辰眼睛眯起来。
来了。
第一波危机这就来了。
“给我更衣。”他掀开被子，“去前厅。”
小丫鬟吓了一跳：“世子！大夫说您要静养……”
“静养？”韩辰笑了一下，笑容里带着点前世对付难缠群众时的标准表情，“再静养，咱这一屋子人都得睡大街。到时候你连给我煎药的锅都没地方放。”
前厅里，气氛已经快炸了。
韩馥坐在主位，四十多岁的人，此刻缩着肩膀，脸色发白，手里攥着一封信，指尖都在抖。
下面站着两拨人。
左边几个文士模样的人正苦口婆心地劝：“主公！万万不可啊！冀州是咱们的根本，怎能轻言让出？”
为首的是个中年人，面色黝黑，神情严肃，韩辰一眼认出来——田丰，字元皓，冀州别驾，历史上因为劝谏袁绍被关进大牢的硬骨头。
右边站着的是个瘦削的谋士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，不急不缓地说：“元皓兄此言差矣。袁本初四世三公，名满天下，又是讨董盟主，若能将冀州托付于他，既能解了咱们的困局，又能为天下表率，有何不可？”
这人语气平淡，但话里话外都是坑。韩辰站在门边听着，心里冷笑。
郭图。
典型的精致利己主义者。历史上就是他撺掇韩馥让出冀州，自己转身投了袁绍，继续当他的官。
田丰气得胡子都翘起来：“郭公则！你这是让主公自毁根基！袁绍狼子野心，岂是托付之人？”
“元皓兄，说话要有证据。”郭图不紧不慢，“袁公礼贤下士，海内知名，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狼子野心？还是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看向韩馥，“元皓兄心里有别的打算？”
这话诛心。
韩辰在心里给郭图点了个赞。不愧是专业搅屎棍，一句话就把田丰的劝谏变成了“有私心”。
果然，韩馥的脸色更白了，手里的信抖得更厉害。
厅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，但语气很稳：
“我要是没听错的话，这是在讨论，怎么把我家的家产送给别人？”
所有人转头。
韩辰靠着门框站着，面色还有点苍白，但眼神清明得不像个刚发过烧的病人。他慢悠悠走进来，看了一眼韩馥手里的信，又看了一眼郭图。
“郭叔，我有个问题想请教。”
郭图皱了皱眉。这个纨绔世子平时见了他都绕着走，今天怎么敢出来插嘴？
“世子请讲。”
“袁本初要是真像您说的那么牛，”韩辰歪了歪头，“他现在应该在虎牢关跟董卓死磕，而不是派人来给我爹写信，对吧？”
郭图一愣。
韩辰继续说：“讨董盟主，十八路诸侯，名头响得很。可他袁绍现在在哪儿？在河内。董卓在哪儿？在洛阳。隔着一百多里地，天天开会就是不打架。为什么？”
没人说话。
韩辰自己答了：“因为他不想打。他想要的是——等别人打完，他出来摘桃子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，郭图脸上挂不住：“世子此言差矣……”
“差哪儿了？”韩辰打断他，“讨董是袁绍挑的头，调兵是袁绍下的令，结果真打起来，冲在最前面的是曹操，是孙坚，是他袁绍的‘炮灰’。我爹好歹还运了几万石粮草支援前线，他袁绍干什么了？开会，吃饭，写信——写信让我爹把冀州让给他。”
他走到郭图面前，站定，笑了一下。
“郭叔，您替他传话的时候，有没有顺便问一句——凭什么呢？”
郭图张了张嘴，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。
田丰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。
韩辰转过身，看向主位上的韩馥。
他爹这会儿表情很复杂。有惊讶，有茫然，还有一点点……欣慰？
“父亲。”韩辰拱了拱手，态度忽然变得恭敬，“儿子斗胆说几句。”
韩馥下意识点点头。
“袁绍这封信，表面上是替咱们着想——说什么冀州危难，他来帮咱们扛。实际上，”韩辰把信从韩馥手里拿过来，扫了一眼，笑了，“这话术我熟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，模仿出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：
“‘韩兄啊，咱们是多少年的交情了，我还能害你不成？现在这世道乱，你守着冀州这块肥肉，迟早出事。不如交给我，我来替你挡刀，你安心当个富家翁，多好？’”
厅里有人没忍住，扑哧笑出声。
韩辰把信拍在桌上，恢复了正常的语气：“父亲，您信吗？”
韩馥沉默了。
他当然不信。可是……
“可咱们冀州……”他艰难开口，“周围都是强敌，公孙瓒在北边虎视眈眈，袁绍在南边……咱们，咱们扛不住啊。”
这话说出来，他自己都觉得窝囊。
韩辰看着他爹，忽然有点理解历史上韩馥为什么选择让出冀州了。不是傻，是真的怂，真的怕。一个从来不敢跟人硬刚的人，突然被扔进乱世，周围全是饿狼，他第一反应就是找条大腿抱。
可惜，袁绍那条大腿，是带着锯的。
“父亲。”韩辰放软了语气，“您信我不？”
韩馥抬头。
这个儿子，他平时没怎么管过。读书不上心，习武怕吃苦，整日游手好闲，他一度觉得这孩子废了。可刚才那番话，条理清晰，一针见血，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韩辰。
“你……”韩馥犹豫了一下，“你有办法？”
韩辰笑了。
“办法不敢说有，但有一条路，肯定比把家产拱手送人强。”
他转身，面对厅里所有人。
“诸位，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有的觉得我爹守不住冀州，不如早做打算；有的觉得袁绍势大，跟着他才有前途；还有的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郭图，“可能已经收到袁绍的密信，许了什么好处。”
郭图脸色一变。
“别紧张，我不问是谁。”韩辰摆摆手，“我只想说一件事——袁绍能不能成事，现在还不好说。但冀州这块地，咱们自己能不能守住，你们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他走到厅中央，声音忽然抬高：“公孙瓒能打，但不会经营，占了地盘也守不住。袁绍会经营，但心太大，手下派系一堆，真打起来谁听谁的还不一定。咱们冀州，有粮，有人，有地利，缺的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一个敢拍板的。”
韩馥听得愣神。
田丰上前一步，郑重行礼：“世子高见！老臣佩服！”
他身后几个文官也纷纷附和。
郭图站在原地，脸色青白交加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韩辰没理他，转回身，冲韩馥一拱手：“父亲，儿子刚醒，脑子还有点晕。这事儿不急，您慢慢考虑。袁绍那边，先拖几天，就说儿子病重，您走不开。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拖得越久，着急的是他。”
韩馥看着眼前的儿子，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。
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，确实松了一点。
“好……好。”他点点头，“你先回去歇着，这事……这事容我再想想。”
韩辰应了一声，转身往外走。
经过郭图身边时，他停了一下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：
“郭叔，替我给袁绍带句话——冀州这块地，我姓韩的还没打算卖。让他别惦记了，早点回去想想怎么对付董卓吧。不然等曹操和孙坚打完了，他这个盟主，可就成笑话了。”
说完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郭图站在原地，脸色铁青。
韩辰穿过回廊，脚步越来越慢，最后靠在一根柱子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妈的，真累。”
小丫鬟追上来，一脸崇拜：“世子，您刚才太厉害了！郭大人都被您说得说不出话来！”
韩辰摆摆手，有气无力：“别夸了，赶紧给我弄碗粥，我快饿死了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三月的阳光有点刺眼。
“行吧，”他小声嘀咕，“既然来了，就陪你们玩玩。”
一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