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攸在邺城住到第十天的时候，终于等来了袁绍的人。
那天傍晚，他正在院子里喝茶，忽然有人敲门。开门一看，是个生面孔，三十来岁，穿着普通，但眼神里透着点精明。
“许先生，有人托我带封信给你。”
许攸接过信，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印记，心里有数了。
他让那人进来，关上门，拆开信。
信是袁绍亲笔写的，内容很简单——问他情况如何，韩辰那边有什么动静，韩馥和韩辰的父子关系有没有裂痕，最重要的是，冀州的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情况。
许攸看完信，笑了。
他走到书案前，铺开纸，磨好墨，提笔开始写回信。
“主公钧鉴：属下已成功接近韩辰，得其信任。韩辰此人，年少气盛，锋芒毕露，与韩馥之间确有嫌隙。韩馥曾言‘我这儿子比我有本事’，语中颇有酸意。属下正设法进一步离间二人，待时机成熟，当可收效。冀州兵力约五万，粮草可支一年有余，但多为虚数，实际存粮不过半年。新式农具虽有增产，但尚未全面推广，不足为虑。另，韩辰近日似与曹操有书信往来，具体内容不详。属下会继续打探，随时禀报。许攸拜上。”
写完，他把信折好，递给那个送信人。
“回去禀报主公，就说我一切顺利，让他放心。”
送信人点点头，把信揣进怀里，悄悄从后门溜了。
许攸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人消失在夜色中，忽然笑了。
这封信，真真假假，虚虚实实。
“嫌隙”是真的，韩馥确实说过那句话。但那句话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，袁绍不知道。
“兵力五万”是真的，但冀州能调动的远不止这个数。
“粮草半年”是假的，实际上够吃三年。
“曹操往来”是真的，但那是韩辰主动联系的，具体内容许攸也不知道——当然，他也没说他知道。
许攸回到屋里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慢悠悠地喝着。
这种感觉，挺奇妙。
明明是给袁绍写信，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帮韩辰。明明是在骗人，却觉得心安理得。
“许攸啊许攸，”他自言自语，“你什么时候变成好人了？”
没人回答他。
第二天一早，许攸去了韩辰那儿。
韩辰正在吃早饭，看见他来，也不意外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“坐，吃了吗？”
许攸坐下，老实说：“吃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，继续喝粥。
许攸等了一会儿，忍不住开口：“世子，袁绍那边来信了。”
韩辰“嗯”了一声，头也没抬。
许攸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，包括他怎么写的回信，怎么让送信人走的。
韩辰听完，终于抬起头。
“你写的那些，给我看看。”
许攸一愣：“信已经送走了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我是说，你写的底稿。”
许攸愣住了。
底稿？
他昨晚写的时候，压根没留底稿。
韩辰看着他，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。
“许先生，你做事还是不够细。以后这种事，留个底。万一哪天需要对质，你也好有个凭证。”
许攸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韩辰摆摆手：“行了，这次就算了。下次记住。”
许攸点点头，心里忽然有点发毛。
这少年，怎么什么都能想到？
“世子，”他试探着问，“您就不怕我写的是真的？”
韩辰笑了。
“你写的是真的吗？”
许攸摇头：“半真半假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韩辰端起碗，喝了一口粥，“你许攸是什么人，我心里有数。你要是真想帮袁绍，早帮了，不用等到现在。既然选择了留下，那就好好干。疑人不用，用人不疑，这个道理我懂。”
许攸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喝着粥、说着话的少年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这个人，将来必成大事。
“世子，”他忽然站起来，郑重地行了一礼，“属下有一事相求。”
韩辰愣了愣。
“什么事？”
许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双手递上。
韩辰接过来一看，愣住了。
纸上写的，是袁绍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、将领名单、派系分布——详细得像是照着袁绍的机密文档抄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属下在袁绍那儿的时候，偷偷记的。”许攸低着头，“本来是想留着以后用，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。世子若觉得有用，尽管拿去。”
韩辰看着那张纸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许先生，你这算是……投名状？”
许攸抬起头，认真地说：“属下只想让世子知道，属下是真心想留下的。”
韩辰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，我收下了。”
他把那张纸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“许先生，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我的人了。袁绍那边，你继续联络。该说什么，该做什么，我会告诉你。等这件事了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笑了笑。
“冀州谋士的位置，有你一个。”
许攸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他活了半辈子，跟过不少人，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。
“属下……多谢世子。”
韩辰摆摆手：“别，好好干活就行。去吧，该干嘛干嘛。”
许攸点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。
“世子，属下还有一句话想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袁绍那边，最近可能会派人来。不是送信，是送人。”
韩辰眉头一挑。
“送人？”
“对。”许攸压低声音，“他有个谋士，叫逢纪，最近一直在撺掇他，说光靠书信不够，得派个能说会道的人来当面游说。袁绍好像同意了，人选还没定。”
韩辰眯起眼睛。
逢纪派人来？
有意思。
“知道是谁吗？”
许攸摇头：“还不清楚。但应该很快就会来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行，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吧，有消息再告诉我。”
许攸应了一声，推门出去了。
韩辰坐在那儿，看着门发呆。
阿竹端着一盘新蒸的馒头进来，看见他的表情，小声问：“世子，怎么了？”
韩辰回过神，笑了笑。
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——这日子，越来越热闹了。”
他拿起一个馒头，咬了一口。
嗯，真香。
十九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