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绍退兵了。
不是假退,是真退。
那天晚上的攻城战,他损失了将近八千人。四万人打两万人,打了整整一天,愣是没打下来。最后一批攻城的士卒撤下来的时候,袁绍站在高台上,看着那些浑身是血、满脸疲惫的败兵,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。
“主公,”逢纪小心翼翼地说,“将士们太累了,不如先休整几日,再……”
“再什么?”袁绍打断他,“再打?再打多少人够填?”
逢纪不敢说话了。
袁绍沉默了很久,忽然转身下了高台。
“传令下去——明天一早,退兵。”
逢纪愣住了。
“主公,这……”
袁绍没理他,径直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袁绍的大营开始拆除。帐篷一卷卷地收起来,旗帜一面面地降下来,士卒们排着队,往南走。
邺城城头,守军们看着这一幕,先是愣住,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“退了!退了!袁绍退了!”
有人在城墙上跳起来,有人抱着身边的战友又哭又笑,有人跪在地上冲着城外的方向磕头。韩辰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卒,忽然觉得腿有点软。
他扶着城墙,慢慢坐下。
田丰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世子,您没事吧?”
韩辰摇摇头,没说话。
他太累了。
从袁绍围城到现在,整整十天。十天里,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,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城墙上就是在开会。吃的是干粮,喝的是凉水,身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,有敌人的,也有自己的。
现在袁绍终于退了,他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忽然就松了。
“世子,”田丰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,“您……您歇会儿吧。”
韩辰点点头,靠在城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睡了一天一夜。
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。阿竹守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,看见他醒了,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“世子!您终于醒了!奴婢……奴婢吓死了!”
韩辰看着她,想笑,但一笑就牵动了身上的伤口,疼得直抽气。
“别哭了,我没事。”
阿竹抹着眼泪,端来一碗粥。
韩辰接过粥,一边喝一边问:“袁绍退到哪儿了?”
“回世子,袁绍的大军已经退到黎阳了。麴将军带着骑兵在后面追了一阵,又杀了他不少人。”
韩辰点点头,继续喝粥。
“张郃呢?”
“张校尉在城外整顿兵马。田大人在处理战后的事,沮县令在统计伤亡。”
韩辰把碗放下,想坐起来。
阿竹连忙按住他。
“世子!大夫说您要静养!不能动!”
韩辰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阿竹,我没事。躺了一天一夜,再躺就废了。”
他坚持坐起来,阿竹只好扶着他。
“去请田叔来。”
不多时,田丰来了。
他看见韩辰坐起来了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世子,您这是……不放心?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伤亡多少?”
田丰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阵亡两千三百余人,重伤一千一百余人,轻伤不计其数。”
韩辰沉默了。
三千多人。
十天,三千多人没了。
他想起那个叫刘二的年轻士卒,想起那些在城墙上和他一起推云梯的人,想起那些冲他喊“世子都上来了,兄弟们拼了”的人。
有些人,再也见不到了。
“抚恤的事,”他说,“田叔,你盯着。不能让阵亡将士的家人饿着。”
田丰点头:“明白。”
韩辰又问:“袁绍那边,还有动静吗?”
田丰说:“麴将军传回消息,袁绍退到黎阳之后,就再也没动。他这回损失惨重,折了两万多人,短期内应该缓不过来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曹操那边呢?”
“曹昂还在邺城。他说想等世子醒了,见一面再走。”
韩辰想了想,说:“让他明天来。”
当天晚上,许攸回来了。
不是偷偷摸摸回来的,是大摇大摆从城门进来的。他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,脸上抹着灰,但眼神亮亮的,一看就是装的。
韩辰见了他,忍不住笑了。
“许先生,你这是……”
许攸拱拱手,一本正经地说:“属下奉世子之命,在袁绍大营潜伏多日,今日终于成功脱身,回来复命。”
韩辰笑得直抽气,牵动了伤口,又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行了行了,别演了。坐。”
许攸坐下,脸上的表情慢慢收起来。
“世子,袁绍那边的情况,属下都记下来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韩辰。
韩辰接过,扫了一眼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有袁绍的兵力部署,有他手下将领的派系关系,有逢纪审配那些谋士的弱点,甚至还有袁绍每天晚上在哪儿睡觉、睡几个时辰这种细节。
“许先生,你这是……”
许攸笑了笑。
“属下在袁绍那儿的时候,闲着没事,就多看了看,多记了记。想着以后说不定能用上。”
韩辰看着他,忽然有点感慨。
这个人,以前是袁绍的谋士,现在却把袁绍的老底都翻了出来。
“许先生,”他认真地说,“你这回立了大功。”
许攸摆摆手,但脸上的笑藏不住。
“世子说笑了,属下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韩辰点点头,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怀里。
“行,这份人情,我记下了。”
许攸站起来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世子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袁绍退兵之前,把淳于琼杀了。”
韩辰一愣。
淳于琼?
那个酒蒙子?
“杀了?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丢了粮草。”许攸说,“袁绍觉得是他害得大军断粮,一怒之下,就把他砍了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袁绍这个人,真有意思。”
许攸点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——袁绍把逢纪骂了一顿,说他出的主意都是馊的。逢纪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起来。”
韩辰笑出了声。
“这俩人,回去有得闹了。”
许攸也笑了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远处的城墙上,灯火通明,士卒们还在巡逻。更远的地方,隐约能看见黎阳方向的天边,有一点微弱的火光——可能是袁绍大营里的篝火,也可能是麴义带着骑兵在骚扰。
韩辰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,忽然说:
“许先生,你说,袁绍接下来会怎么办?”
许攸想了想,说:“依属下看,他这回吃了大亏,短期内不会再来了。但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,接下来应该会想办法联合别人,一起对付咱们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曹操那边,你觉得他会站哪边?”
许攸沉吟了一下,说:“曹操这个人,最会看风向。他之前派曹昂来,就是在下注。现在世子打赢了,他肯定会更偏向咱们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许攸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床上的少年,脸色有点苍白,但嘴角带着笑。
许攸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邺城的时候,还想着怎么挑拨离间,怎么完成袁绍交代的任务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下一盘大棋,可以左右逢源,两边得利。
现在他才发现,真正在下棋的,是床上那个少年。
而他,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
但奇怪的是,他一点都不觉得憋屈。
“许攸啊许攸,”他小声对自己说,“你这辈子,总算跟对了一回人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三更天了。
二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