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绍退兵的第三天,邺城才开始真正恢复平静。
不是人心平静,是街上终于不那么乱了。
之前那十天,城里到处是兵,到处是伤员,到处是运粮运箭的民夫。现在兵撤了,伤员抬走了,民夫也回家歇着了。街上终于能看见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炊饼的,虽然比往常少,但总算是有了点烟火气。
韩辰在府里躺了两天,实在躺不住了。
“阿竹,给我拿衣服。”
阿竹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世子,您要干嘛?”
“出去转转。”
“不行!”阿竹张开双臂拦在门口,“大夫说了,您要静养七天!七天!”
韩辰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阿竹,我只是出去转转,又不是去打仗。”
“那也不行!”
韩辰想了想,换了个策略。
“那我叫田叔来府里议事,总行吧?”
阿竹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那我去请田大人。”
她刚要走,韩辰叫住她。
“顺便请沮县令、许先生、麴将军、张校尉、赵校尉——都请来。”
阿竹愣了愣。
“世子,您这是要……”
韩辰笑了笑。
“开个会。战后总结会。”
人很快就到齐了。
麴义是最后一个来的,进门的时候浑身还带着血腥气——他刚从城外回来,又带着骑兵去黎阳那边转了一圈,杀了袁绍几个掉队的散兵。
“世子,您找我?”他一屁股坐下,端起茶就喝。
韩辰点点头,看向田丰。
“田叔,你先说。”
田丰清了清嗓子,开始汇报。
战后统计:阵亡两千三百二十七人,重伤一千一百五十三人,轻伤不计其数。缴获袁绍遗弃的军械粮草若干,具体数字还在清点。各郡县的损失正在统计中,估计不会太小,但比起打赢了,这点损失不算什么。
韩辰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阵亡将士的抚恤,发了没有?”
田丰说:“正在发。按世子之前定的标准,阵亡的发三年粮,重伤的发一年,轻伤的发三个月。目前已经发下去一半左右,剩下的这几天就能发完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阵亡将士的名单,给我一份。”
田丰愣了愣。
“世子要这个做什么?”
韩辰说:“我想看看,都是哪些人没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沮授轻轻叹了口气。
麴义放下茶杯,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。
赵云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田丰点点头:“好。回头让人抄一份送来。”
韩辰又看向沮授。
“沮县令,城里的情况怎么样?”
沮授说:“还好。围城的时候,老百姓都躲在屋里,伤亡不大。就是有些人的房子被城外射进来的火箭烧了,正在安排重建。粮价涨了一点,但涨得不多,咱们粮仓开着平价卖粮,稳得住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学校的那些孩子呢?”
沮授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世子还惦记着他们呢?都好着呢。围城的时候,有几个先生带着他们在院子里上课,该念书念书,该写字写字。有个孩子还写了一篇作文,叫《记邺城保卫战》,写得挺有意思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回头拿来我看看。”
问完沮授,他又看向许攸。
“许先生,你那边呢?”
许攸拱拱手:“回世子,属下这几天在整理袁绍那边的资料。除了上次那张纸,又想起一些细节,都记下来了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,递给韩辰。
韩辰接过,扫了一眼。这回不光有袁绍的兵力部署,还有他手下那些人的性格特点、派系关系、甚至一些见不得人的私事。
比如,逢纪有个小妾,是他从别人手里抢来的。比如,审配表面上道貌岸然,实际上贪财得很,收了不少贿赂。比如,袁绍的长子袁谭和幼子袁尚,明面上兄友弟恭,暗地里互相看不顺眼,都在拉拢人站队。
韩辰看完,忍不住笑了。
“许先生,你这……比密探还密探。”
许攸笑了笑,没说话。
韩辰把那叠纸折好,收起来。
“行,这些都有用。”
最后,他看向麴义、张郃、赵云。
“你们三个,仗打得怎么样?”
麴义抢先说:“世子,末将这回可过瘾了!那蒋奇,一刀就砍了,跟砍瓜似的!还有那些溃兵,末将追上去,又杀了几百个!”
韩辰点点头,看向张郃。
张郃稳重多了,一板一眼地说:“末将这边,吕家兄弟跑了,但他们的粮草全烧了,辎重也丢了大半。追击的时候又杀了几百人,缴获了一些军械。”
韩辰又看向赵云。
赵云说:“巨鹿那边,颜良退了。他听说袁绍撤兵,连夜就跑了。末将追了一段,没追上,就回来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三个,打得都很好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麴将军,你追溃兵的时候,有没有约束部下?”
麴义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世子是说……杀俘?”
韩辰看着他,没说话。
麴义沉默了一会儿,老老实实地说:“末将……确实杀了一些。那些溃兵,有的跪地求饶,末将没理,直接砍了。”
韩辰叹了口气。
“麴将军,我知道你是为了解恨。但是——那些跪地求饶的,已经不是敌人了,是俘虏。杀俘虏,会坏了名声。以后别人知道了,谁还敢投降?”
麴义低下头,没说话。
韩辰放缓了语气。
“我不是怪你。仗打起来,谁都有收不住手的时候。但以后,尽量别杀。能抓就抓,能留就留。俘虏也是人,也能干活,也能种地。”
麴义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世子,您……您是真的这么想?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麴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世子,末将以前觉得,您就是个会算计的聪明人。现在末将知道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您是个好人。”
韩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人?好人可当不了主公。”
麴义摇摇头。
“能当。能当好人的主公,才是真本事。”
屋里的人互相看了看,都笑了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整齐划一,气势如虹。
韩辰靠在椅子上,看着那些人,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也挺好。
二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