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绍退兵的第十天,韩辰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。
他要去祭拜那些阵亡的将士。
田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世子,这不和规矩。”
韩辰正在穿外出的衣服,头也不抬地问:“什么规矩?”
“历来都是……”田丰斟酌着措辞,“阵亡将士,由军中统一祭拜。主公或世子,一般不亲自去。”
韩辰停下手中的动作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田叔,那天在城墙上,有一个老卒喊了一句话——‘世子都上来了,兄弟们拼了’。他喊完之后,本来快顶不住的地方,硬是顶住了。”
田丰沉默了。
韩辰继续说:“那些人,是因为看见我在,才拼命的。现在他们没了,我去看看他们,不应该吗?”
田丰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旁边的沮授忽然开口:“世子,老臣陪您去。”
韩辰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阵亡将士的墓地,在邺城东门外五里处。
一片新翻的土地,一排排新立的木牌。两千三百二十七块木牌,每块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。
韩辰站在墓地前,沉默了很久。
田丰、沮授、麴义、张郃、赵云跟在他身后,也沉默着。
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。远处的田野里,农夫们正在耕种,吆喝牲口的声音隐隐传来。
韩辰忽然开口。
“田叔,让人准备笔墨。”
田丰一愣:“世子要做什么?”
韩辰说:“我要把他们的名字,都抄下来。”
田丰愣住了。
“世子,两千多个名字,这……”
“一个一个抄。”韩辰说,“抄不完,明天接着抄。明天抄不完,后天接着抄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那些人。
“他们为了冀州拼命,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配记吗?”
没人说话了。
笔墨很快送来了。
韩辰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,铺开纸,开始抄第一个名字。
“王二。”
他写得慢,一笔一画,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。
田丰站在旁边看着,眼眶有点红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无数当官的,没见过这样的。
麴义忽然走过去,拿起另一支笔。
“世子,末将帮您。”
张郃也走过去。
赵云也走过去。
沮授也走过去。
最后,连田丰也走了过去。
五个人,五支笔,蹲在墓地里,一块石头当桌子,开始抄那些名字。
风吹着木牌,发出轻微的响声,像是在和他们说话。
抄到中午,才抄了不到一半。
阿竹赶着马车送饭来,看见这场面,愣住了。
“世子,你们这是……”
韩辰头也不抬:“放那儿吧,一会儿吃。”
阿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把饭菜摆好,悄悄地退到一边,看着那些人。
一个世子,一个别驾,一个县令,三个将军,蹲在墓地里抄名字。
这要是说出去,谁信?
太阳偏西的时候,终于抄完了。
韩辰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看着手里那厚厚一叠纸。
两千三百二十七个名字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,放进怀里。
然后他走到第一排木牌前,蹲下来,看着那个名字。
“王二。”
他轻轻说:“王二,我不认识你。但你在城墙上喊的那句话,我记住了。你家里有什么人,我会让人去查。你放心,他们以后的日子,冀州管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第二个木牌前。
“李三。”
“李三,我也不知道你是谁。但你肯定也有爹娘,有老婆孩子。他们现在肯定很难过。我会替你去看看他们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两千三百二十七个木牌,他每一个都停了一下,说一句话。
有的是“你打得很好”,有的是“你是个汉子”,有的是“对不起,我没能让你活着回来”。
田丰他们跟在后面,没人说话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韩辰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排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木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些人。
“走吧。回去了。”
回去的路上,没人说话。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赵云忽然开口。
“世子。”
韩辰回头。
赵云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末将这辈子,跟定您了。”
韩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这话你早就说过了。”
赵云摇摇头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韩辰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不一样。
以前赵云说“愿效犬马之劳”,是觉得他是个值得跟的人。现在说“跟定您了”,是因为看见了那些木牌,看见了那个人蹲在墓地里一个一个念名字的样子。
信任这东西,不是说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
回到府里,天已经黑了。
阿竹端来饭菜,韩辰随便吃了几口,就进了书房。
他把那叠名单铺在桌上,一张一张地看。
两千三百二十七个名字。
他拿起笔,在第一个名字旁边,写了一行小字:
“王二,巨鹿人,阵亡于邺城保卫战。家有一母一妻一子。抚恤已发,每月额外补贴粮一斗。”
第二个。
“李三,魏郡人,阵亡于邺城保卫战。家有父母二人,妻一人,子二人。抚恤已发,每月额外补贴粮一斗。”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
他一个一个地写。
写到半夜,手都酸了,眼睛都花了。但他没停。
阿竹端着一碗参汤进来,看见他还在写,忍不住说:“世子,明天再写吧。”
韩辰摇摇头。
“明天有明天的事。”
阿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她把参汤放下,悄悄地退了出去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。
远处的城墙上,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三更天了。
韩辰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他看着那轮明月,忽然想起前世在基层的时候,也经常加班到半夜。那时候抱怨累,抱怨苦,抱怨没前途。
现在他才知道,真正的累,不是加班,是看着那些为你拼命的人,一个个没了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回到书案前,继续写。
天亮的时候,他终于写完了。
两千三百二十七个名字,两千三百二十七行小字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把那些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一个木匣子里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院子里,阿竹已经在扫落叶了。看见他出来,愣了一下。
“世子,您一夜没睡?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去给我打盆水,洗把脸。”
阿竹应了一声,跑去了。
韩辰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的朝霞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整齐划一,气势如虹。那是活着的将士们在训练。
更远的地方,农夫们已经开始下地了。吆喝牲口的声音,隐隐约约传来。
韩辰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转过头,冲着屋里喊了一声:“阿竹!”
阿竹端着水盆跑出来:“在!”
“今天吃什么?”
阿竹愣了愣,说:“小米粥,咸菜,还有昨天剩的馒头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吃完早饭,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?”
韩辰笑了。
“城外。看看那些地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,金灿灿的阳光洒满大地。
韩辰洗完脸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喝了一碗粥,吃了一个馒头。
然后他走出府门,带着阿竹,往城外走去。
身后,那座经历了战火的城市,正慢慢苏醒。
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炊饼的,又开始吆喝了。
孩子们背着书包,往学堂跑去。
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,聊着家长里短。
一切都在恢复。
一切都在继续。
韩辰走在街上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想起木匣子里那两千三百二十七个名字。
他们看不见这些了。
但他们的儿子,他们的兄弟,他们活着的人,能看见。
这就够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是城门,城外是田野,田野的那边,是更远的地方。
太阳越升越高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三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