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阳,袁绍的大营。
袁绍已经连续三天没好好吃饭了。
不是不想吃,是吃不下。每次端起碗,他就想起那些溃兵跑回来的样子,想起蒋奇的人头被挂在邺城城头的消息,想起韩辰那句“下次送粮记得多派点人”。
“主公,”逢纪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粥进来,“您多少吃点吧。”
袁绍没理他,盯着面前的地图,一动不动。
逢纪把粥放下,退到一边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审配进来了。
“主公,许攸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袁绍终于抬起头。
“说。”
审配递上一封信。
袁绍接过,扫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信是许攸写的,内容很简单——韩辰最近在忙着战后的事,抚恤阵亡将士、推广新农具、和曹操眉来眼去。邺城兵力空虚,如果这时候再打,有机会。
“再打?”袁绍冷笑,“他当我是傻子?”
他把信拍在桌上。
“许攸这个人,我越想越不对劲。他逃回来的时候,正好是韩辰夜袭那晚。那么乱,他怎么逃出来的?”
逢纪和审配对望一眼,没敢接话。
袁绍站起来,在帐里来回走了几步。
“还有,他在邺城潜伏那么久,什么都没打探出来?韩辰有多少兵,他不知道。韩辰的粮草有多少,他也不知道。现在倒好,刚回来几天,就撺掇我再打?”
他停下脚步,盯着那封信。
“这个许攸,有问题。”
逢纪小心翼翼地问:“主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袁绍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派人盯着他。他要是敢有二心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邺城,许攸的住处。
许攸正在院子里喝茶,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“谁在念叨我?”他揉了揉鼻子,自言自语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许攸打开门,看见一个生面孔,三十来岁,穿着普通,但眼神精明。
“许先生,有人托我带封信来。”
许攸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印记,心里有数了。
又是袁绍那边来的。
他把那人让进来,关上门,拆开信。
信是审配写的,内容很简单——主公对你的话有疑虑,最近别轻举妄动,等风声过去再说。
许攸看完,笑了。
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回去告诉审先生,我知道了。”
那人点点头,从后门溜了。
许攸坐在院子里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袁绍起疑心了。
这在他的意料之中。袁绍那个人,多疑得很,谁都不信。自己这回逃回来,确实太巧了,他不起疑心才怪。
但没关系。
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许攸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——是韩辰前几天让人送来的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放心,有我在。”
他把那封信也折好,和审配的信放在一起。
两张纸,一边是袁绍的怀疑,一边是韩辰的承诺。
许攸看着它们,忽然笑了。
“许攸啊许攸,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这辈子,总算跟对了一回人。”
兖州,许县。
曹操坐在书房里,听曹昂汇报邺城之行。
“他说同意结盟,但条件是地位平等,不能像袁绍那样的盟主制。”曹昂说,“还有,他让我战场上多小心,说刀剑无眼。”
曹操听完,笑了。
“这个韩辰,有点意思。”
戏志才在旁边说:“主公,此人年纪虽轻,但行事老辣。袁绍六万大军围城,他硬是守了十天,还夜袭得手。这样的人,值得结交。”
曹操点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结交归结交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他看向曹昂。
“你这次去,觉得韩辰这个人怎么样?”
曹昂想了想,说:“儿子觉得,他是个……奇怪的人。”
“奇怪?”
“对。”曹昂点点头,“他对士卒很好,好得不像个当官的。他亲自上城头打仗,亲自去祭拜阵亡将士,还亲自一个一个抄那些人的名字。儿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。”
曹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他对老百姓也很好。推广新农具,减税,开仓放粮。儿子在城里转了转,老百姓提起他,都竖大拇指。”
曹操听完,看向戏志才。
“志才,你怎么看?”
戏志才沉吟了一下,说:“主公,这样的人,要么是真正的圣人,要么是真正的影帝。”
“你觉得他是哪种?”
戏志才笑了。
“属下不知道。但属下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是哪种,都值得继续看下去。”
曹操也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传令下去——和冀州的结盟,就这么定了。从今天起,两家互通有无,有事商量着办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还有,让人盯着冀州的动静。韩辰这个人,我得好好看看。”
邺城,韩辰的府上。
韩辰刚送走一批客人,累得瘫在椅子上。
阿竹端着一碗参汤进来,看见他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世子,您今天见了多少人?”
韩辰掰着手指头数:“田叔、沮县令、麴将军、张校尉、赵校尉、许先生,还有几个郡守派来的人,还有几个世家的代表——”
他数到一半,放弃了。
“反正不少。”
阿竹把参汤递给他。
韩辰喝了一口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阿竹,上次那个写作文的孩子,你帮我找来没有?”
阿竹愣了愣,说:“找了。他叫王小二,是学堂里的学生。他写的《记邺城保卫战》,奴婢看了,写得可好了。”
韩辰来了兴趣。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阿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韩辰接过,展开一看。
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。开头是:
“我叫王小二,今年十岁。我爹叫王二,他打仗的时候死了。”
韩辰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那天,我站在城门口,看着爹跟着队伍走了。他回头冲我笑了笑,说‘儿子,等爹回来’。我点点头,说‘爹,我等你’。”
“后来,爹没回来。”
“后来,世子来祭拜他们,一个一个念名字。念到我爹的时候,我看见世子的眼睛红了。”
“后来,世子让人来我家,送了粮,送了钱。娘哭了好久,说‘你爹没白死’。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叫白死。但我知道,世子是好人。我长大了,也要像世子一样,对老百姓好。”
韩辰看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阿竹看着他,小心翼翼地问:“世子,您怎么了?”
韩辰摇摇头,把纸折好,放进怀里。
“这个孩子,你帮我照顾着。”
阿竹点点头。
韩辰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阳光正好,院子里几棵槐树长得正旺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叫王二的士卒,想起他在城墙上喊的那句话——“世子都上来了,兄弟们拼了!”
那个人没了。
但他的儿子还在。
他的儿子写的作文,被自己看见了。
“阿竹。”
“嗯?”
韩辰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说,我做的这些事,值得吗?”
阿竹愣了一下,然后认真地说:“值得。特别值得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阳光洒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整齐划一,气势如虹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三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