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攸最近过得很滋润。
自从袁绍退兵,他在邺城的地位就水涨船高。韩辰虽然没有给他正式官职,但有什么大事小情都找他商量,田丰沮授他们也把他当自己人。走在街上,有人认出来,还会热情地打招呼。
“许先生好!”
“许先生吃了吗?”
“许先生,我家新酿的酒,给您送一坛去!”
许攸面上笑眯眯地应着,心里却有点发虚。
他活了半辈子,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。
在南阳的时候,他是个混得不如意的穷酸。在袁绍那儿,他不过是个谋士,说不上话的那种。现在到了邺城,忽然就成了“许先生”,走哪儿都有人恭敬。
这感觉,真不赖。
但许攸心里清楚,这一切都建立在韩辰的信任上。韩辰信他,他才值钱。韩辰要是不信他,他屁都不是。
所以当袁绍那边的信再次送来的时候,许攸看着信封上的印记,心里有点复杂。
信是审配写的,内容比上次更急——袁绍对许攸的怀疑越来越重,让他赶紧想办法证明自己,否则可能有性命之忧。
许攸看完,叹了口气。
“这个袁绍,还真是多疑。”
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,起身往韩辰府上走。
韩辰正在吃午饭。
自从袁绍退兵,他的日子也正常了。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,偶尔去城外转转看看庄稼,偶尔去军营看看练兵,偶尔去学堂看看孩子们读书。
许攸进门的时候,他正啃着一个鸡腿。
“许先生来了?坐,一起吃。”
许攸也不客气,坐下来,阿竹添了副碗筷。
两人一边吃一边聊。许攸把审配的信递过去,韩辰接过来扫了一眼,笑了。
“袁绍这是急了。”
许攸点点头。
“世子,您说属下该怎么办?”
韩辰啃完鸡腿,擦了擦手,想了想。
“许先生,你想不想立个大功?”
许攸一愣。
“什么大功?”
韩辰往前探了探身子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。
许攸听完,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世子,您这主意……绝了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三天后,一封密信从邺城送到了黎阳。
信是许攸写的,收信人是审配。内容很长,但核心意思就一个——
“属下已经取得韩辰信任,近日发现冀州粮仓实际存粮不如表面多,最多还能撑半年。韩辰正在四处搜刮粮食,已经引起民间不满。若主公此时再打,胜算极大。”
信的末尾,许攸还附了一张图,画的是邺城的兵力部署和粮仓位置。
审配收到信,大喜过望,立刻拿去给袁绍看。
袁绍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信,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审配说:“主公,许攸虽然可疑,但这封信写得详细,还有图,不像是假的。而且,他说冀州粮仓只能撑半年——这倒是符合常理。韩辰打了那么久的仗,粮草消耗肯定不小。”
袁绍沉吟着,没说话。
旁边的逢纪忽然开口:“主公,属下觉得,这信不能全信。”
袁绍看向他。
“怎么说?”
逢纪说:“许攸逃回来的时候,咱们就觉得他可疑。现在他忽然送来这么详细的信,万一是韩辰让他送的呢?万一是韩辰想引咱们再打,然后设伏呢?”
袁绍的眉头皱起来。
审配反驳道:“逢先生,你这也太小心了。许攸就算可疑,但这封信写得这么详细,难道全是假的?冀州粮仓能撑多久,派斥候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,他敢造假?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不可开交。
袁绍听得头疼,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行了,别吵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盯着邺城的位置看了半天。
“传令下去——派人去冀州打探,看看许攸说的是真是假。如果是真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狠色。
“那就再打一次。”
邺城,许攸的住处。
许攸正在喝茶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开门一看,是个生面孔。那人递上一封信,一句话没说,转身就走。
许攸关上门,拆开信。
是审配的回信。内容很简单——主公已经派人去打探,若情况属实,大军不日南下。
许攸看完,笑了。
他拿起笔,写了一封新的信。
这封信不是写给审配的,是写给韩辰的。
“世子,鱼已上钩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,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
桌上还摆着审配的那封信,旁边是韩辰前几天让人送来的点心。点心的盒子挺精致,里面装着桂花糕,他还没舍得吃完。
许攸看着那盒桂花糕,忽然笑了。
“许攸啊许攸,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以前在南阳的时候,哪吃过这玩意儿?”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月亮很圆,照得地上亮堂堂的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三更天了。
第二天一早,许攸把信送到了韩辰手上。
韩辰看完,点了点头。
“许先生,你做得很好。”
许攸笑了笑,没说话。
韩辰把信收起来,看着他。
“许先生,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“世子请讲。”
“你帮我对付袁绍,心里会不会觉得……有点不落忍?”
许攸愣了一下。
“毕竟他是你以前的主公。”韩辰说,“你现在帮着外人算计他,心里不会不舒服吗?”
许攸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世子,您这话问得好。属下说实话——刚开始的时候,确实有点。毕竟跟着他那么多年,说没感情是假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是后来,属下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?”
许攸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袁绍那个人,从来就没把属下当自己人。他用人,看的是出身、是名气、是谁推荐的。属下在他那儿,就是个说话没人听的摆设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世子,您知道属下这辈子最想要什么吗?”
韩辰摇摇头。
许攸说:“属下最想要的,就是说话有人听。哪怕只有一句,哪怕说的是错的,只要有人认认真真听了、想了,属下就觉得值。”
他看着韩辰。
“世子,您是第一个认真听属下说话的人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许先生,你这话,我记住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许攸面前,伸出手。
“以后有什么话,尽管说。我听。”
许攸看着那只手,愣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,握了握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个年轻,一个不再年轻,但都很用力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院子里几棵槐树,叶子绿得发亮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整齐划一,气势如虹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三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