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绍退兵的第五天,韩辰终于开始处理战后积压的公务。
不是他懒,是实在太多。
仗打了一个多月,各郡县的报告堆了半屋子。有要粮的,要钱的,要人的,还有告状的——谁谁谁趁着战乱抢了谁家的地,谁谁谁在围城的时候偷偷给袁绍通风报信。
韩辰看着那一堆文书,头疼。
“田叔,这些都得我批?”
田丰点点头。
“世子,您是主公,当然得您批。”
韩辰叹了口气,拿起第一份。
是巨鹿来的。说城墙被文丑轰塌了一段,需要钱修。韩辰批了。
第二份,房子县来的。说文丑退兵的时候,顺手抢走了几百石粮,需要补。韩辰批了。
第三份,魏郡来的。说有个叫张三的,围城的时候偷偷溜出城,疑似给袁绍送信。韩辰想了想,批了“查实再办”。
第四份,第五份,第六份……
批到中午,才批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韩辰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“田叔,咱们是不是该设个专门的衙门,管这些事?”
田丰愣了愣。
“世子是说……”
“比如,民政归民政,军政归军政,司法归司法。”韩辰说,“各管一摊,有事互相通气,不用事事都来找我。”
田丰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世子这主意好。只是——人手从哪儿来?”
韩辰笑了。
“人?现成的啊。沮授可以管民政,张郃可以管军政,司法嘛——让许攸试试。”
田丰愣了一下。
“许攸?他才来不久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韩辰说,“但他有这个本事。而且,让他管事,也是让他安心。”
田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世子,您这用人,老臣服了。”
下午,韩辰把沮授、张郃、许攸都叫来,把自己的想法说了。
三个人听完,表情各异。
沮授点点头,说:“世子这个想法好。各司其职,效率更高。”
张郃想了想,说:“末将只管军事,其他的不懂。世子怎么说,末将怎么做。”
许攸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朝韩辰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世子,属下……多谢世子信任。”
韩辰摆摆手。
“别谢。干好了才值得谢。”
许攸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他活了半辈子,从来没有人这么信任过他。
“属下……必不负世子所托。”
安排完这些,韩辰刚想歇口气,阿竹又跑进来了。
“世子世子!那个王小二来了!”
韩辰一愣。
“王小二?哪个王小二?”
“就是写作文那个!”阿竹说,“他说想见您。”
韩辰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个瘦小的孩子被领了进来。
十岁左右的样子,穿着粗布衣裳,洗得发白,但干干净净。长得挺清秀,就是有点瘦,眼睛大大的,看人的时候有点怯。
他进来之后,规规矩矩地跪下,磕了个头。
“草民王小二,拜见世子。”
韩辰连忙让人把他扶起来。
“别跪别跪。过来坐。”
王小二被按在椅子上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韩辰看着他,问:“你找我,有什么事?”
王小二低着头,憋了半天,忽然说:“世子,我想当兵。”
韩辰愣住了。
“你?当兵?你多大?”
“十岁。”
“十岁当什么兵?”韩辰笑了,“你连刀都拿不动。”
王小二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不拿刀。我可以给将军们牵马、送水、送饭。等我长大了,就可以拿刀了。”
韩辰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个孩子,忽然想起他写的那些话——“我爹叫王二,他打仗的时候死了”。
“你为什么想当兵?”他问。
王小二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想替我爹报仇。”
韩辰心里一紧。
“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?”
王小二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娘跟我说了。爹是打仗死的,打的是坏人。我要替爹报仇,把坏人打死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娘知道你来吗?”
王小二低下头,不说话。
韩辰叹了口气。
“阿竹。”
阿竹跑过来。
“把这个孩子送回去。跟他娘说——孩子还小,好好读书。等他长大了,真想当兵,我亲自给他安排。”
阿竹应了一声,拉着王小二往外走。
王小二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世子,我长大了,真的能当兵吗?”
韩辰看着他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真的。我说话算话。”
王小二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那我等着!”
他跟着阿竹走了。
韩辰坐在椅子上,看着门口发呆。
田丰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世子,这孩子……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王二的儿子。”
田丰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世子,老臣有个提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不如在城外建个学堂,专门收养阵亡将士的遗孤。”田丰说,“让他们读书认字,学点本事。长大了,愿意当兵的当兵,愿意种地的种地,愿意做生意的做生意。这样,那些阵亡的将士,也能安心了。”
韩辰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田叔,你这主意,比我那个什么民政军政司法,好多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正好,院子里几棵槐树长得正旺。
“传令下去——从今天起,设立‘忠烈学堂’。阵亡将士的遗孤,一律免费入学。吃住全包,先生由官府聘请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田丰。
“田叔,这事你来办。”
田丰站起来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“老臣,遵命。”
当天晚上,韩辰又去了城外那片墓地。
他一个人去的,没带任何人。
月光很亮,照得那些木牌清清楚楚。两千三百二十七块,一排排地立着,像一个个沉默的士兵。
韩辰走到第一排,在那个叫王二的木牌前停下来。
他蹲下,看着那个名字。
“王二,你儿子来找我了。”
风轻轻吹过,木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“他想当兵,替你报仇。我没让。他太小了,才十岁。”
“不过你放心,我给他找了个好地方。有个学堂,专门收你们的孩子。他在那儿读书认字,学本事。等他长大了,想干什么,随他。”
“你老婆,我也让人照顾着。以后每个月,有人送粮送钱去。她不用下地干活,也能过下去。”
他说着,忽然笑了。
“王二,你那天在城墙上喊的那句话,我记住了。‘世子都上来了,兄弟们拼了’——就因为你这句话,那段城墙守住了。”
风大了一点,吹得他的衣角飘起来。
“你没白死。你儿子,你老婆,都有人管。你那些兄弟,活着的,我给他们发粮发钱。死了的,我给他们立碑,让他们孩子读书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“你们都没白死。”
月亮升到了头顶,照得墓地一片银白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三更天了。
韩辰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“下次来,我带酒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进了夜色里。
身后,那些木牌静静地立着,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。
三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