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烈学堂动工的那天,韩辰亲自去了一趟城外。
选址在墓地附近,隔着二里地,站在学堂门口能看见那片木牌。田丰说这是为了让孩子们记得自己的父亲是为什么死的,韩辰想了想,同意了。
动工仪式很简单,没有敲锣打鼓,没有剪彩讲话,就是韩辰带着一帮人,拿着锄头铁锹,在地上划了个圈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说,“先盖五间房,一间当教室,一间当宿舍,一间当厨房,剩下两间留着备用。”
负责工程的官吏连连点头。
韩辰又看了看周围,说:“围墙要修高点,孩子们跑出去不安全。院子里种几棵树,夏天好乘凉。再挖口井,吃水方便。”
官吏一一记下。
田丰在旁边说:“世子,先生的事儿,您有想法吗?”
韩辰想了想,说:“先找两个。一个教识字,一个教算术。要脾气好的,有耐心的,别动不动就打孩子。”
田丰点点头。
“还有,吃饭的事儿——让附近村里的人轮流来做,管饭,另外给工钱。孩子们正在长身体,不能饿着。”
安排完这些,韩辰在工地上转了一圈,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那个叫王小二的孩子。
他站在不远处,眼巴巴地看着这边。看见韩辰注意到他,他有点慌,想跑,又没跑。
韩辰冲他招了招手。
王小二犹豫了一下,小步跑过来,规规矩矩地跪下要磕头。
韩辰一把把他拉起来。
“说了别跪。你怎么在这儿?”
王小二低着头,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想来看看。”
韩辰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。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学堂,你第一个报名。”
王小二抬起头,眼睛更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王小二咧开嘴笑了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韩辰看着他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你娘同意你来吗?”
王小二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韩辰眉头一皱。
“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?”
王小二低着头,小声说:“娘说……说读书要花钱,咱家花不起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平视着这个孩子。
“你回去告诉你娘——这个学堂,不收钱。不但不收钱,还管饭,管住,管衣服。你只要好好读书,别的什么都不用管。”
王小二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说话算话。”
王小二忽然哭了。
他捂住脸,呜呜地哭起来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韩辰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。
旁边那些干活的人,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看着这一幕。
田丰站在不远处,捋着胡子,眼眶也有点红。
当天下午,韩辰回到府里,刚坐下,阿竹就跑进来。
“世子!有人求见!”
韩辰接过名帖,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陈琳。
就是那个帮袁绍写劝降信的陈琳,上回被自己怼得说不出话的那个。
他怎么来了?
“让他进来。”
陈琳进来的时候,态度比上次恭敬多了。进门就行礼,头都不敢抬。
“在下陈琳,拜见世子。”
韩辰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“陈先生,你怎么来了?”
陈琳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。
“世子,在下是来投奔您的。”
韩辰眉头一挑。
“投奔我?你不是跟着袁绍吗?”
陈琳叹了口气。
“世子有所不知。上次在下回去之后,袁绍就把在下骂了一顿,说在下办事不力,连个小孩都说不过。从那以后,他就再也没重用过在下。”
韩辰听着,没说话。
陈琳继续说:“这回袁绍退兵,回去之后大发雷霆,逢纪和审配互相指责,吵得不可开交。在下在旁边说了一句‘二位别吵了’,结果被他们两个一起骂,说在下是什么‘丧门星’。”
他说着,脸上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在下在南阳的时候,就混得不好。跟着袁绍,也没好到哪儿去。想来想去,就想起世子上次说的话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韩辰。
“世子说,在下的文章写得好,以后要是在袁绍那边待得不痛快,可以来冀州。”
韩辰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先生,你来投奔我,是认真的?”
陈琳点点头。
“认真的。”
“那你知道,你写过的那封劝降信,我让人在城里念了好几天吗?”
陈琳脸色变了变。
韩辰继续说:“那封信写得确实好。但好归好,该骂的还是要骂。你帮袁绍骂我,我让人骂你,公平吧?”
陈琳低下头,没说话。
韩辰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陈先生,我这人说话直,你别介意。你来投奔我,我欢迎。但你得记住一件事——在这儿,你写的东西,是用来帮老百姓的,不是用来骂人的。”
陈琳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在下……明白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行。那你留下吧。正好,忠烈学堂那边缺个教写字的先生,你去试试。”
陈琳愣住了。
“教……教孩子?”
“对。教孩子。”韩辰看着他,“怎么,嫌低?”
陈琳连忙摇头。
“不是不是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陈琳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只是没想到,世子会用在下做这种事。”
韩辰也笑了。
“陈先生,你写的那些檄文,骂人骂得确实厉害。但那种文章,老百姓看不懂,也用不上。你要是真想发挥自己的本事,就教那些孩子写有用的字——记账、写信、写状子、写对联。那些东西,比檄文有用多了。”
陈琳听着,眼神慢慢变了。
最后,他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世子,在下……明白了。”
陈琳走后,韩辰靠在椅子上,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阿竹端着一碗茶进来,小声问:“世子,那个陈琳,您真信他?”
韩辰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
“信不信的,得看了再说。但他有本事,这是真的。有本事的人,能用就用。”
阿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韩辰靠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阳光正好,院子里几棵槐树长得正旺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叫王小二的孩子,想起他哭起来的样子,想起他缺了的那两颗门牙。
还有陈琳那句“没想到世子会用在下做这种事”。
他笑了。
“阿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一个人最大的本事,是什么?”
阿竹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韩辰说:“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整齐划一,气势如虹。
更远的地方,忠烈学堂正在动工。再过几个月,那些孩子就能坐在里面读书了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叫王二的士卒。
“世子都上来了,兄弟们拼了!”
他没白死。
他儿子,有人管了。
三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