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烈学堂用了整整两个月才建好。
比预计的慢。中间下了几场雨,工期耽误了。加上木料不够,从山里运出来费了不少劲。韩辰催了几次,负责的官吏每次都满头大汗地解释,最后他摆摆手不催了。
“慢就慢点,盖结实就行。”
盖好那天,韩辰又去了一趟。
五间青砖瓦房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。院子挺大,中间种了两棵槐树,还没长起来,细细的杆子撑着几片叶子。井在院子东南角,井台用青石铺的,干干净净。围墙是新垒的,黄泥拌着稻草,看着厚实。
韩辰里里外外转了一圈,挺满意。
“行,像个学堂的样子。”
田丰跟在他后面,捋着胡子说:“世子,第一批孩子,老臣初步统计了一下,有六十三个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都通知到了吗?”
“通知到了。”田丰说,“有的家里离得远,老臣让人套了车去接。过两天应该就能到齐。”
韩辰又看了看那些空荡荡的屋子,忽然问:“先生呢?”
田丰说:“陈琳已经住进来了。还有一个姓张的老先生,是沮授推荐的,教算术,后天到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让孩子们住得舒服点。被子、衣服、鞋袜,都备齐。别冻着饿着。”
田丰应了一声。
韩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看见院墙上刻着几个字。
他走过去,仔细看了看。
是三个人的名字,刻得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孩子的手笔。
“王二、李三、赵四。”他念出来,然后转过头问田丰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田丰走过来看了看,说:“可能是那些孩子刻的。前几天有几个孩子跑来看,在院子里待了半天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让他们刻。以后这墙上,可以刻很多名字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田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让人在院子里立块碑,把阵亡将士的名字都刻上去。不用多高,但要让孩子们看得见。”
田丰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老臣明白。”
两天后,孩子们陆续到了。
最小的六岁,最大的十五。有的穿着新衣服,是官府发的。有的穿着旧衣裳,洗得发白,但干干净净。有的有家人送,哭哭啼啼舍不得。有的自己来的,背着个小包袱,眼神怯怯的。
韩辰那天又去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个走进来。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,有眼睛大的有眼睛小的,有看着机灵的有看着憨厚的。
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眼神里都带着点东西。
是怯,是怕,是茫然,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陈琳站在他旁边,小声说:“世子,您要不要说两句?”
韩辰想了想,点点头。
他走到院子中间,那些孩子都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我叫韩辰。”他说,“你们应该听说过。”
没人说话。
韩辰继续说:“你们爹,都是打仗死的。为了守这座城,为了护着冀州的老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没白死。因为你们还活着。你们活得好,他们就安心。”
他看着那些孩子。
“这个学堂,是给你们建的。吃饭、睡觉、读书,都在这儿。你们要做的,就是好好读书,好好长大。长大了想干什么,随你们。当兵、种地、做生意、当官,都行。”
他忽然笑了。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——别忘了我刚才说的那句话。”
有孩子小声问:“哪句?”
韩辰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你们爹,没白死。”
那个孩子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韩辰转过身,冲陈琳摆了摆手。
“陈先生,交给你了。”
陈琳走过来,清了清嗓子,开始安排孩子们进教室。
韩辰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走进去。
最小的那个,六岁,走到门口忽然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韩辰冲他笑了笑。
那孩子愣了一下,也笑了,然后跑进了教室。
韩辰站了很久,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进去,教室的门关上。
田丰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着。
“世子,您今天说的那几句话,老臣记下了。”
韩辰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院子里那两棵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他忽然想起那片墓地,想起那些木牌,想起那个叫王二的士卒喊的那句话。
“世子都上来了,兄弟们拼了!”
那些人没白死。
他们的孩子,有人管了。
当天晚上,韩辰回到府里,阿竹已经把饭准备好了。
他随便吃了几口,就进了书房。
桌上放着一封信,是曹操那边送来的。
他拆开看了一遍,笑了。
信是曹昂写的,说感谢他上次的提醒,他以后会多加小心。还说曹操让他带句话——冀州的忠烈学堂,他听说了,很佩服。以后有机会,想派人来学习学习。
韩辰把信折好,放在一边。
他拿起笔,开始写回信。
写了几句,忽然停下来。
他想起那些孩子,想起那个六岁的小孩回头看他的眼神。
他把笔放下,走到窗边。
窗外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三更天了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基层的时候,有一次下乡,看见一个留守儿童趴在村口的石头上写作业。他问那个孩子,怎么不回家写。孩子说,家里没灯。
那时候他刚工作不久,也没什么能力,只能把自己的手电筒送给那个孩子。
后来他调走了,再也没见过那个孩子。
但现在,他有机会做更多。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,继续写信。
写完信,他又拿出一张纸,开始列单子。
忠烈学堂还需要什么,他一条一条地写。
课本、纸笔、衣物、药品、玩具……
写到“玩具”的时候,他忽然笑了。
那些孩子,也该有玩具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单子交给田丰。
田丰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“世子,这……玩具?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,玩具。找人做一些,木头的、布的,都行。别太复杂,结实点就行。”
田丰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世子,老臣活了这么大岁数,头一回见当官的给孤儿院批玩具。”
韩辰也笑了。
“那就让你多见识见识。”
田丰拿着单子走了。
韩辰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太阳。
天很蓝,云很白,几只鸟从天上飞过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整齐划一,气势如虹。
那是活着的将士们在训练。
更远的地方,忠烈学堂里,六十三个孩子正在上课。
他们读的书,写的字,将来会有用。
韩辰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前世在基层的时候,有个老领导跟他说过——
“我们这些人啊,就是种种子的人。今天种下去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芽,也不知道能长成什么样。但只要种了,就有希望。”
他现在明白了。
他就是在种种子。
那些孩子,就是种子。
三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