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韩辰是被阿竹摇醒的。
“世子！世子！田别驾来了！”
韩辰睁开眼，脑子还糊着，下意识问：“哪个田别驾？”
“田丰田大人啊！他说要见您，已经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了！”
韩辰一个激灵坐起来。
田丰？这么早？
他看了看窗外，天刚蒙蒙亮。田丰这种级别的大员，按规矩应该让人通传，等自己洗漱完毕再接见。直接在外面等小半个时辰——这是摆低姿态，表明态度。
韩辰笑了。
看来昨天那番话，确实起作用了。
“快，帮我更衣。”
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，胡乱洗了把脸，就往外跑。
田丰站在院子里，一身青衫，背着手看墙角的梅花。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身来，看见韩辰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样子，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笑意。
“世子起得早。”
“田叔来得更早。”韩辰拱拱手，有点不好意思，“让您久等了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田丰摆摆手，“老臣只是想来看看，昨天那个把郭图说得哑口无言的少年，睡一觉之后还是不是那个人。”
韩辰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——这是来确认的。毕竟昨天自己表现得太反常，田丰这种老狐狸，肯定要亲眼看看是真是假，是不是有人指点。
他笑了笑，坦然迎上田丰的目光：“田叔看出来了？”
田丰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像，又不像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眉眼是那个眉眼，但眼神不一样了。”田丰缓缓道，“以前的世子，眼神是散的，飘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现在像是有东西压着，沉了。”
韩辰心里一动。
这老头，眼睛真毒。
“田叔请屋里坐。”他侧身让路，“正好，我有事想请教。”
两人进屋落座，阿竹端上茶来。
韩辰开门见山：“田叔一大早来，不只是为了看我变没变吧？”
田丰也不绕弯子：“世子昨天在前厅说的话，老臣回去想了一夜。有几处想不通，特来请教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世子说袁绍好谋无断，手下派系林立，老臣深以为然。但世子说冀州有粮有人有地利，缺的是一个敢拍板的——”田丰盯着他，“敢问世子，这个敢拍板的，是谁？”
韩辰笑了。
这老头，是在试探他的野心。
“田叔觉得是谁？”
“老臣不知。”田丰摇头，“但老臣知道，主公为人宽厚，遇事常犹豫不决。若是指望主公拍板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到了。
韩辰端起茶喝了一口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田叔，我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您觉得，我这个世子，以前为什么整天游手好闲？”
田丰一愣。
韩辰放下茶碗，叹了口气：“因为不敢动。”
“不敢动？”
“对。”韩辰看着田丰，“我爹那个人，您比我清楚。耳根子软，谁说话都听。郭图那帮人天天在他耳边吹风，我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，说话有人听吗？没人听。那怎么办？只能装傻，只能躲，只能等。”
田丰眼神动了动。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机会。”韩辰往前探了探身子，“等一个我爹不得不听我说话的机会。昨天，机会来了。”
田丰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所以世子昨天说的那些话，是……”
“是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话。”韩辰接过话头，表情真诚得连自己都快信了，“田叔，我不是什么天才，也不比您聪明。我只是比您多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袁绍是什么人，我清楚。我爹是什么人，我也清楚。冀州现在是什么处境，我更清楚。”韩辰一字一句道，“所以我必须站出来。再不站出来，这冀州就没了。”
田丰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这少年说的话，合情合理。以前游手好闲是因为没有话语权，现在生死关头被迫站出来——这解释得通。但田丰总觉得哪里不对，又说不上来。
最后他决定先信一半。
“世子有心了。”他拱拱手，“老臣斗胆再问一句，世子打算怎么办？”
韩辰笑了。
等的就是这句。
“田叔，我先问您一个问题——冀州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？”
田丰想都不想：“世家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“冀州世家林立，各自把持地方，兼并土地，隐瞒人口。官府收不上税，征不到兵。主公手里那五六万人，真正能打的没几个。粮仓里那两年粮，也大多是账面数字。”田丰说着，语气里带着愤懑，“老臣劝了多少次，主公不听。郭图那帮人，自己就是世家出身，怎么可能自断手脚？”
韩辰点点头。
和他猜的一样。
“那田叔觉得，该怎么办？”
田丰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道：“要想治冀州，先得治世家。但治世家，得有兵。有兵才能压得住。可要练兵，又得有钱粮。钱粮在世家手里，世家不给。这是个死结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田叔，您这个死结，解了十几年没解开？”
田丰苦笑：“世子说笑了。老臣要是有这个本事，也不至于至今还是个别驾。”
韩辰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田丰。
“田叔，我有个想法，您听听对不对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世家的根是什么？是地。他们兼并土地，是为了什么？是为了收租，是为了让佃户给他们种地，给他们交粮。那咱们反过来想——如果咱们有办法让地里的收成翻倍，让百姓不用租他们的地也能吃饱饭，世家还能拿什么拿捏人？”
田丰一愣：“收成翻倍？这怎么可能？”
“怎么不可能？”韩辰转过身，“田叔知道什么叫曲辕犁吗？”
田丰摇头。
“知道怎么沤肥吗？”
田丰继续摇头。
“知道怎么轮作吗？”
田丰还是摇头。
韩辰笑了：“田叔，我要是告诉您，我有办法让冀州的粮食产量，两年之内翻一番，您信不信？”
田丰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。
“世子，老臣不是不信您，只是这……”
“您觉得我是在吹牛。”韩辰替他说完，“没关系，试试就知道了。给我一块地，给我一些农户，半年之内，我让您亲眼看见结果。”
田丰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，他站起身，郑重地朝韩辰行了一礼。
“世子若真有此心，老臣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韩辰连忙扶住他：“田叔别这样。您是长辈，以后咱们是自家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不过田叔，这事儿急不得。世家那边，得慢慢来。先找几个可靠的人，悄悄试。等有了结果，再往大了推。”
田丰点头：“老臣明白。世子放心，老臣这些年虽然不受待见，但手底下还是有几个可靠的人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韩辰想了想，“对了田叔，有个人您帮我留意一下。”
“谁？”
“张郃。字儁乂，河间人，现在应该在军中当校尉。您帮我找到他，找个机会让我见一面。”
田丰愣了一下：“张郃？老臣好像听说过，是个能打的。世子认识他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韩辰眨眨眼，“但我知道，他以后会很能打。”
田丰看着他，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探究。
这少年，到底还有多少秘密？
送走田丰，韩辰站在院子里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。
阿竹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世子，您跟田大人说什么了？他走的时候表情好奇怪。”
“没什么，聊了聊种地的事。”
“种地？”阿竹一脸懵，“您不是说要去看军队吗？”
韩辰一拍脑袋。
对，今天还有正事。
“走，去军营。”
冀州的军营在邺城东门外，占地几百亩，驻扎着两万多兵马。
韩辰带着几个随从，骑着马慢悠悠地晃过去。一路上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——怎么在军营里找到张郃，怎么在不暴露太多的情况下摸摸军队的底，怎么跟那帮粗人打交道。
结果刚到营门口，就被拦下了。
“站住！什么人？”
一个守门的士卒举起长戟，横在马前。
韩辰身后的随从喝道：“瞎了你的狗眼！这是世子！”
士卒愣了一下，但手里的长戟没放下来，只是仔细打量了韩辰几眼，然后问：“世子可有公文？”
韩辰乐了。
有意思。一个守门的小卒，居然知道要公文。
“没有。我就是来看看。”
“没有公文，不能进。”士卒板着脸，“将军有令，无公文者，一律不得入营。”
随从急了：“你知不知道这是谁……”
韩辰摆摆手，示意他别说了。
他看着那个士卒，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士卒犹豫了一下：“小人……小人叫李大。”
“李大是吧。”韩辰点点头，“你做得对。没有公文，就是不能进。我记住你了。”
说完，他调转马头，走了。
随从追上来，一脸不解：“世子，您就这么走了？那小卒冲撞了您，回头可以治他罪！”
韩辰笑了。
“治罪？我谢他还来不及呢。”
“啊？”
“一个守门的小卒，敢拦世子的马，说明什么？说明军令严明，说明主将治军有方。”韩辰眯起眼睛，“这样的军队，我喜欢。”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不回府了，去县衙。”
“县衙？去那儿干嘛？”
“找人。”
沮授正在县衙里处理公务，忽然听说世子来了，吓了一跳。
他跟这位世子素无交集，怎么突然找上门来？
来不及多想，他赶紧迎出去。
韩辰已经站在院子里，东张西望地看着，表情挺好奇。
“沮县令。”韩辰拱拱手，“冒昧打扰，见谅见谅。”
沮授连忙回礼：“世子大驾光临，下官有失远迎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，别来这套。”韩辰摆摆手，“沮县令，我找你有事，进去说？”
沮授把他让进屋里，奉上茶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世子有何吩咐？”
韩辰端着茶碗，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沮授，字广平，广平人。历史上是袁绍手下最重要的谋士之一，官渡之战前曾献计挟天子以令诸侯，袁绍不听。后来被囚禁，官渡兵败后逃跑时被杀。
可惜了。
现在这个人，还在当一个小小的县令。
“沮县令，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世子请讲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袁绍派人来请你，你去不去？”
沮授一愣，随即脸色变了。
“世子这话……下官听不懂。”
韩辰放下茶碗，正色道：“沮县令，我说话直，你别介意。我知道你有大才，也知道你现在屈居下位。我爹那个人，耳根子软，不会用人，这些年委屈你了。”
沮授沉默。
“但我想告诉你，冀州还是韩家的冀州。我来了，以后会不一样。”韩辰看着他，“你给我半年时间。半年之后，如果你觉得我不值得跟，想去投袁绍还是投谁，我亲自送你出门，绝不阻拦。”
沮授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这少年，说话太直，太冲，但偏偏让人生不起气来。
“世子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韩辰站起来，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沮县令，我不求你现在就表态。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冀州有个人，知道你值多少钱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来，笑了笑。
“对了，我住哪儿你知道。随时来找我喝茶。”
三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