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烈学堂开学的第一个月,韩辰去了三趟。
第一趟是开学第三天。他惦记着那些孩子,怕他们不习惯,怕他们想家,怕他们哭。
结果去了之后发现,哭的不是孩子,是陈琳。
“世子!”陈琳看见他,差点老泪纵横,“您可算来了!”
韩辰吓了一跳。
“怎么了?”
陈琳指着教室里那群孩子,手都在抖。
“您看看!您看看!他们……他们……”
韩辰往教室里看了一眼。
孩子们正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,手里拿着笔,面前铺着纸,一个个低着头写字。有的写得慢,一笔一画像画符。有的写得快,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形状。还有的写一会儿,抬起头看看旁边的,再看看自己的,然后继续写。
挺正常的啊。
“陈先生,到底怎么了?”
陈琳深吸一口气,说:“世子,您是不知道。这帮孩子刚来的时候,有一半不会拿笔,有三分之一没写过自己的名字。现在——现在才三天,他们都能写‘人’字了!”
韩辰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这不是好事吗?”
“是好事!”陈琳用力点头,“但是——但是老朽教了一辈子书,从来没见过这么用功的学生!”
他指着几个孩子。
“那个,叫王小二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字。那个,叫李小四,晚上睡觉前还在被窝里用手指比划。还有那个,最小的那个,六岁的那个,昨天问老朽——先生,我爹认识字吗?”
韩辰沉默了。
陈琳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世子,老朽以前写檄文,骂人骂得厉害,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。现在才知道——教孩子写一个‘人’字,比写一百篇檄文都有用。”
韩辰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陈先生,辛苦了。”
陈琳摇摇头。
“不辛苦。老朽这辈子,头一回觉得,自己是个有用的人。”
韩辰在学堂里转了一圈。
孩子们看见他,都停下笔,站起来要行礼。
他摆摆手,让他们继续写。
走到那个最小的孩子身边,他停下来。
那孩子正拿着笔,一笔一画地写“人”字。写得挺慢,但很认真。写完一个,抬起头看他。
韩辰问:“你叫什么?”
孩子小声说:“刘小二。”
韩辰点点头,指着纸上那个“人”字。
“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吗?”
孩子想了想,说:“人,就是人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对,就是人。你就是一个‘人’,你爹也是一个‘人’。记住这个字,一辈子都别忘了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韩辰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。
“陈先生,这些孩子的纸笔够用吗?”
陈琳说:“够用,之前您让人送来的,还多着呢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饭呢?吃得好吗?”
陈琳笑了。
“世子放心,这帮孩子一个个跟饿狼似的,顿顿抢着吃。厨房大娘说,再做一个月,她胳膊都能粗一圈。”
韩辰也笑了。
第二趟是半个月后。
这次去,学堂里已经有了读书声。
陈琳站在教室前面,带着孩子们念《千字文》。他念一句,孩子们跟着念一句。
“天地玄黄——”
“天地玄黄——”
“宇宙洪荒——”
“宇宙洪荒——”
韩辰站在窗外,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,忽然有点恍惚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上学,也是这么念书的。那时候觉得烦,觉得累,觉得念这些有什么用。
现在才知道,有些东西,就是从小种下的。
念完一段,陈琳让孩子们休息。孩子们呼啦一下跑出来,在院子里追着玩。有的爬树,有的跳绳,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。
韩辰看见那个叫王小二的,一个人坐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写字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地上写的是“王二”两个字。
王小二抬起头,看见是他,有点慌,想把字抹掉。
韩辰拦住他。
“这是你爹的名字?”
王小二点点头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
王小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比我小时候写得好。”
王小二笑得更开心了。
韩辰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你爹吗?”
王小二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想。”
“想的时候怎么办?”
王小二低下头,小声说:“就……就写字。写他的名字,就当他在看着我。”
韩辰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。
“好好写。以后把你爹的名字,写得更好看。”
王小二用力点点头。
第三趟是一个月后。
这次去,学堂里多了些新东西。
墙上贴满了孩子们写的字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张都写着名字。院子里多了一个沙坑,是陈琳让人挖的,给孩子们玩。厨房门口堆着一堆劈好的柴,是大一点的孩子帮忙劈的。
陈琳看见他来,迎上去。
“世子,您来得正好。今天有个惊喜。”
“什么惊喜?”
陈琳把他领到教室后面,指着一面墙。
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,都是阵亡将士的。刻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专门找人刻的。
韩辰看着那些名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……”
陈琳说:“孩子们的主意。他们说,想让自己爹的名字也在学堂里。老朽就让人刻上了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最上面的一排。
“那个,是王二。王小二他爹。”
韩辰看着那个名字,忽然想起那个在城墙上喊话的士卒。
“世子都上来了,兄弟们拼了!”
他站了很久。
身后传来孩子们的声音。他们在背书,背的是《百家姓》。
“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……”
韩辰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笑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陈琳。
“陈先生,你说这些孩子,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?”
陈琳想了想,说:“老朽不知道。但老朽知道——他们不会变成坏人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走出学堂,翻身上马。
走出老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青砖瓦房,那些槐树,那面刻着名字的墙,那些正在读书的孩子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但他知道,它们会一直在那儿。
田丰跟在他旁边,忽然问:“世子,您说这些孩子长大了,会记得您吗?”
韩辰想了想,说:“记不记得我,不重要。”
“那什么重要?”
韩辰看着远处。
远处是邺城,是城墙,是军营,是田野,是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重要的是,他们记得自己是谁。”他说,“记得他们爹是谁。记得他们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田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世子,老臣活了这么大岁数,今天才算明白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有些人,活着是为了自己。”田丰说,“有些人,活着是为了别人。世子是后一种。”
韩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田叔,你这马屁拍得有点突然。”
田丰也笑了。
“老臣是实话实说。”
两人骑着马,慢慢往城里走。
身后,学堂里的读书声隐隐传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但韩辰知道,那些声音,会一直在他心里。
三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