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。
忠烈学堂的院墙上,名字已经刻满了。
不是阵亡将士的名字——那些刻在石碑上,立在院子正中央。墙上刻的,是孩子们自己写的东西。
“我长大了要当兵,像我爹一样。”
“我想当先生,教更多的人认字。”
“我要学医,给穷人治病。”
“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韩辰站在那面墙前,一个一个地看。
一年了。
那些刚来时怯生生的孩子,现在敢在墙上写自己的梦想了。
陈琳站在他旁边,捋着胡子笑。
“世子,您看那个——‘我想当先生,教更多的人认字’。这是王小二写的。”
韩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果然看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他写得不错。”韩辰说。
陈琳点点头。
“那孩子用功。现在《千字文》能背下来了,字也写得有模有样。张先生说,他算术也不错,将来要是愿意,可以学记账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让他自己选。”
陈琳也笑了。
“世子这话,老朽经常跟孩子们说。‘你们自己选,选什么都行。’”
韩辰转过身,看着院子里那些孩子。
一年过去,都长高了不少。最小的那个刘小二,现在也七岁了,在沙坑边和几个孩子玩,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嘴。
有几个大点的孩子在背书,背的是《论语》。背得磕磕巴巴的,但很认真。
厨房门口,几个女孩子在帮大娘摘菜,一边摘一边说着什么,不时笑出声来。
韩辰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陈琳:“陈先生,这一年,辛苦吗?”
陈琳摇摇头。
“不辛苦。老朽活了大半辈子,这是最快活的一年。”
他看着那些孩子,眼眶有点红。
“世子,您不知道。这些孩子,有的刚来的时候,晚上躲在被窝里哭。有的不会拿筷子,吃饭用手抓。有的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,他们会读书,会写字,会算数。他们知道自己的爹是谁,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他们有了朋友,有了先生,有了——”
他想了想,找到那个词。
“有了家。”
韩辰没说话。
风从院子里吹过,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。
那个叫王小二的孩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。他站在韩辰面前,有点紧张,但眼睛亮亮的。
“世子。”
韩辰低下头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王小二从背后拿出一张纸,双手递过来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送给您。”
韩辰接过来一看,是一幅画。
画的是一个人,穿着盔甲,站在城墙上。画得很幼稚,脑袋画得有点大,手脚也不成比例。但能看出来,那个人在往下看,看的是城下的敌军。
画的下方,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
“我爹说,世子都上来了,兄弟们拼了。”
韩辰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王小二。
王小二有点不好意思,低着头说:“我……我画的不好。但我记得我爹的话。他说的那个世子,就是您。”
韩辰蹲下来,平视着他。
“你见过你爹打仗吗?”
王小二摇摇头。
“那时候我还小。我娘跟我说的。她说,我爹那天回来过一次,跟我们说,世子上了城墙,他也要去。后来他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韩辰沉默了。
王小二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世子,我爹是好人吗?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是。他是好人。”
“那他打仗,是为了什么?”
韩辰想了想,说:“为了让你们能好好活着。”
王小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我好好活着,他是不是就高兴了?”
韩辰也笑了。
“对。他肯定高兴。”
王小二用力点点头,转身跑回了孩子们中间。
韩辰站起来,看着那张画。
画得确实不怎么样。但那一行字,写得比画好。
“我爹说,世子都上来了,兄弟们拼了。”
他把画小心地折好,放进怀里。
陈琳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:“世子,您今天来,不只是看看吧?”
韩辰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说?”
陈琳笑了笑。
“老朽虽然不太聪明,但也看得出来。世子每次来,都有事。今天站了这么久,看了这么久,肯定不只是看看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陈先生,你确实比以前聪明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,递给陈琳。
陈琳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那是一张地契。学堂旁边的那块地,现在归学堂了。
“世子,这……”
“学堂以后要扩大。”韩辰说,“孩子会越来越多。这块地,你们可以种菜、种粮,自己养活自己。也可以再盖几间房,收更多的孩子。”
陈琳看着那张地契,手有点抖。
“世子,这……这太贵重了。”
韩辰摇摇头。
“不贵重。孩子们才贵重。”
他把地契塞进陈琳手里。
“陈先生,这一年你辛苦了。以后,你可能会更辛苦。但我想,你不会介意。”
陈琳忽然跪下来,要给韩辰磕头。
韩辰一把把他拉起来。
“别。你比我大,跪什么跪。”
陈琳站起来,眼眶红红的。
“世子,老朽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韩辰拍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教孩子们。他们以后有出息,就是对你最大的报答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,陈先生。”
陈琳连忙应道:“在。”
韩辰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你刚才说,这些孩子有了家。你也有家。这个学堂,就是你的家。”
陈琳愣住了。
韩辰笑了笑,大步走了出去。
走出学堂,翻身上马。
田丰跟在旁边,问:“世子,回府吗?”
韩辰摇摇头。
“去墓地。”
墓地还是那个样子。
两千三百二十七块木牌,一排排地立着。风吹日晒,有些木牌已经有点旧了,但还立得很稳。
韩辰走到王二的木牌前,蹲下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画,展开,放在木牌前面。
“王二,你儿子画的。”
风轻轻吹过,画的一角被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韩辰看着那张画,看着画上那个站在城墙上的小人。
“他长大了。会写字,会画画,会背《千字文》。他问我,你是不是好人。我说是。他问我,你打仗是为了什么。我说为了让你们好好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听了,笑了。然后说,那他好好活着,你是不是就高兴了?”
风大了一点,吹得木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他好好活着,你就高兴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“你们的孩子,都有人管了。他们会读书,会写字,会长大。他们会记得你们是谁,记得你们是为了什么死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也会记得。”
太阳慢慢落下去,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韩辰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“下次来,我带酒。”
还是那句话。
但这次,他说得比上次认真。
身后,那些木牌静静地立着,在晚霞中闪着淡淡的光。
远处,学堂里的读书声隐隐传来,是孩子们在背《千字文》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……”
韩辰骑上马,慢慢往回走。
天边的晚霞越来越红,像火烧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——
有些人死了,但他们还活着。
活在哪里?
活在他们保护过的人心里。
活在那些他们用命换来的日子里。
活在那些孩子朗朗的读书声里。
韩辰笑了笑,一夹马腹,往城里驰去。
身后,那片墓地和那座学堂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但韩辰知道,它们会一直在那儿。
就像那些孩子,会长大,会走远。
但他们也会记得,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记得那个叫王二的士卒。
记得那句“世子都上来了,兄弟们拼了”。
记得这个叫冀州的地方。
记得——
有一个叫韩辰的人,曾经来过。
四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