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的信送到邺城那天,韩辰正在城外看收成。
今年的庄稼长得真好。
田里的谷子黄澄澄的,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。农夫们在地里忙着收割,镰刀挥舞间,一捆捆谷子被放倒,排成一排排。有人看见韩辰,远远地就喊:“世子!今年大丰收!”
韩辰笑着挥了挥手。
田丰跟在他旁边,捋着胡子说:“世子,今年的收成,比去年又多了两成。曲辕犁推广开了,肥料也足,老百姓干劲也大。照这样下去,冀州的粮仓,真要装不下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装不下就往外卖。跟曹操那边通个气,他们缺粮,咱们有粮,做个买卖。”
田丰笑了。
“世子这话,曹操听了肯定高兴。”
两人正说着,一匹快马从城里驰来。马上的人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世子!许县来信!”
韩辰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印记,是曹操的亲笔。
他拆开信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后,他沉默了。
田丰见他表情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:“世子,曹操说什么?”
韩辰把信递给他。
田丰接过来,也看了一遍。
信写得很诚恳,不像是曹操那种老狐狸会写的东西——
“韩世子弟:见字如面。听闻冀州之事,深感敬佩。忠烈学堂一事,尤为动人。某起兵多年,从未想过此事。今见世子弟所为,方知某之不足。”
“世子弟年方十七,已能做此等大事。某虚长数十岁,却只能望其项背。惭愧,惭愧。”
“兖州今年收成尚可,但百姓仍有饥色。某欲效世子弟之法,推广新农具,减税赋,养民生。然某手下之人,多言此事难行。某思之再三,竟不知从何入手。”
“世子弟若有暇,盼赐教一二。某当扫榻以待,虚席而问。”
“另,曹昂那孩子,上次蒙世子弟关照,某感激不尽。他日若有机会,定当亲率其赴邺城,当面致谢。”
“曹操顿首。”
田丰看完,也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。
“世子,曹操这是……真心请教?”
韩辰没说话,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他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收割的农夫,看着那片黄澄澄的谷子,看着远处那座经历战火的城市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田叔,你说曹操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田丰想了想,说:“枭雄。能屈能伸,能文能武,能狠能忍。是个干大事的人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那他为什么要给我写信?”
田丰愣了一下。
韩辰继续说:“他是枭雄。枭雄向一个十七岁的小子请教——你信吗?”
田丰沉默了。
韩辰看着远处,慢慢说:“他是在试探。试探我是什么人,试探我想干什么,试探冀州有没有他可以利用的地方。”
田丰说:“那世子打算怎么办?”
韩辰笑了。
“怎么办?给他回信。”
他转过身,往城里走。
“他要请教,我就教他。他要试探,我就让他看。反正——看明白了,他也拿我没办法。”
回到府里,韩辰进了书房,铺开纸,磨好墨。
他提起笔,想了想,开始写。
“曹将军钧鉴:来信收悉。将军过誉,愧不敢当。”
“忠烈学堂之事,不过是为阵亡将士做点小事。他们用命守城,我替他们养孩子,天经地义。将军不必挂怀。”
“新农具之法,其实不难。曲辕犁的图纸,我让人抄一份送去。肥料之法,也一并附上。减税之事,需视各地情况而定。冀州减税,是因为粮仓充足,不怕减。兖州若粮仓不丰,减税需谨慎。”
“将军若真有心养民生,不妨先从基层做起。选几个可靠的县令,给他们放权,让他们去试。试成了,推广。试不成,换人。比从上往下硬推,容易得多。”
“曹昂那孩子,我看着挺好。将军若有暇,让他常来走走。冀州虽小,但有几样东西,他或许能学学。”
“另,将军信中言‘惭愧’二字,某不敢当。将军起兵多年,南征北战,保一方平安,已是难得。某不过运气好,赶上了时候。将军若真想谢某,不如多打几场胜仗,让老百姓少受几年苦。”
“韩辰顿首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折好,让人送出去。
田丰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:“世子,您说曹操看完这封信,会怎么想?”
韩辰想了想,笑了。
“他大概会觉得,我这个人,有点傻。”
“傻?”
“对。他试探我,我就老老实实告诉他。他要图纸,我就给他图纸。他要方法,我就给他方法。换了别人,肯定会留一手,不会这么大方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但我就这么大方。让他看。看明白了,他知道我是什么人。看不明白,他也拿我没办法。”
田丰若有所思。
“世子是说……以诚待人?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以诚待人。但不是傻的那种诚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。
“曹操是枭雄,但他也是人。是人,就有软肋。他的软肋是什么?”
田丰想了想,说:“是……想干大事?”
韩辰笑了。
“对。他想干大事。他想改变这个世道,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但他不知道怎么做。他知道打天下怎么打,但不知道治天下怎么治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那我就教他。让他看看,治天下,也可以这么治。让他看看,不是只有杀人放火才能成事。”
窗外阳光正好,院子里几棵槐树长得正旺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整齐划一,气势如虹。
更远的地方,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正在读书。
韩辰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说:
“田叔,你说,以后曹操会不会也建一个忠烈学堂?”
田丰愣了愣,说:“可能会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多一个学堂,多一批孩子。多一批孩子,多一批记得自己是谁的人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。
“写信。”
田丰问:“写给谁?”
韩辰说:“写给赵云。让他从军中挑几个人,去许县一趟。”
田丰愣了一下。
“去许县?干什么?”
韩辰看着他,认真地说:
“教曹操的人,怎么练兵。”
田丰愣住了。
“世子,您这是……”
韩辰笑了。
“田叔,我说了,以诚待人。”
他提起笔,开始写。
“赵云吾兄:见字如面。有一事相托……”
窗外,太阳慢慢西斜,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是放学了,正在院子里玩。
韩辰写完信,放下笔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“阿竹!”
阿竹跑进来。
“在!”
“今天吃什么?”
阿竹说:“炖鸡,还有您爱吃的桂花糕。”
韩辰点点头,走出书房。
院子里,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每一个角落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金色的光,忽然想起曹操信里的那句话——
“某起兵多年,从未想过此事。”
他笑了笑。
没想过,没关系。
现在想,还来得及。
四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