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卯时,天还没亮透,曹昂就被赵云从被窝里拎了出来。
“曹公子,该起床了。”
曹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赵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吓了一跳。
“赵、赵将军?这才什么时候?”
“卯时。”赵云说,“昨天说好的,卯时起床,先跑十里。”
曹昂的脸垮了下来。
他想起昨天自己答应的事,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。
但话已经说出去了,人也站在面前了,他只好磨磨蹭蹭地穿衣服,跟着赵云出了门。
许县的早晨,街上还没什么人。偶尔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,冒着热气。更夫敲着梆子从街角走过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
赵云带着曹昂,不紧不慢地跑着。
一开始曹昂还能跟上,跑了一里地,就开始喘。跑了三里地,腿开始发软。跑了五里地,他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。
“赵、赵将军……能不能……歇一会儿?”
赵云头也不回。
“不能。世子说过,当兵的不能停。停了,就再也跑不动了。”
曹昂咬着牙,继续跑。
他想起父亲对他的期望,想起韩辰那次在邺城跟他说“战场上多小心”,想起赵云昨天说的“当官的得比当兵的跑得快”。
跑就跑吧。
死不了。
十里地跑完,曹昂直接瘫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赵云站在他旁边,面不改色心不跳。
“曹公子,这才刚开始。接下来,练阵型。”
曹昂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还、还有?”
赵云点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
城墙上,曹操和戏志才站在一起,看着下面那两个人。
戏志才笑着说:“主公,曹公子这回可吃苦了。”
曹操也笑了。
“吃点苦好。不吃苦,怎么知道当兵的不容易?”
他看着赵云那个方向,眼神里带着点欣赏。
“这个赵云,是个将才。韩辰那小子,手下怎么这么多能人?”
戏志才说:“主公若是欣赏,可以试着挖一挖。”
曹操摇摇头。
“挖不动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
曹操指着赵云。
“你看他跑步的姿势。他不是在跑,是在带。曹昂跑不动了,他放慢速度等着,但不停。等曹昂追上来了,他又恢复到原来的速度。这是练人的法子,也是带人的法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种人,心里有主。不是给点好处就能挖走的。”
戏志才若有所思。
曹操转过身,往城下走。
“走吧,去看看他们怎么练。”
一个上午下来,曹昂觉得自己去了半条命。
跑了十里,练了阵型,练了配合,练了反应。赵云说休息的时候,他直接躺在操场上,一动也不想动。
赵云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曹公子,还行吗?”
曹昂喘着气,说不出话,只能点点头。
赵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比我想的能扛。”
曹昂愣了一下。
这是赵云第一次对他笑。
“赵将军,你……你笑什么?”
赵云说:“世子说过,看一个人能不能成事,不是看他顺风顺水的时候怎么样,是看他累到不行的时候怎么样。”
他看着曹昂。
“你累成这样,还没放弃。能成事。”
曹昂愣了愣,然后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傻,但很开心。
“赵将军,这是你第一次夸我。”
赵云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不是夸。是实话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起来。下午还有。”
曹昂抓住他的手,被拉了起来。
“下午练什么?”
赵云说:“练怎么当官。”
曹昂愣住了。
“当官也能练?”
赵云点点头。
“世子说过,当官和打仗一样,都是练出来的。”
下午,赵云没有带曹昂去操场,而是带他去了军营旁边的村子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。地里有人在干活,看见他们,都停下来,有点拘谨。
赵云让曹昂跟着他,走到一个正在锄地的老农面前。
“老丈,叨扰一下。”
老农连忙放下锄头,要行礼。
赵云扶住他。
“不用多礼。想问您点事。”
老农有点紧张,搓着手说:“将军请问。”
赵云问:“您今年收成怎么样?”
老农愣了一下,老老实实说:“还行。比往年好点。”
“为什么比往年好?”
老农说:“换了新农具,省劲多了。肥料也足,地里长得好。”
赵云点点头,又问:“赋税重吗?”
老农摇摇头:“不重。官府收得少,还能剩下不少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五口。老妻,两个儿子,一个闺女。”
“儿子当兵了吗?”
老农脸色变了变,低下头。
“大儿子……去年打仗,没了。”
赵云沉默了。
曹昂也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赵云问:“官府给了抚恤吗?”
老农点点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给了。粮也给了,钱也给了。官府的人还来过几次,问家里有没有难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赵云。
“将军,俺儿子没白死。俺知道。”
赵云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两人往回走的时候,曹昂一直沉默。
走了很远,他忽然问:“赵将军,你带我来这儿,是想让我看什么?”
赵云说:“让你看看,当兵的家里人,过的是什么日子。”
曹昂没说话。
赵云继续说:“世子说过,当官的不是坐在屋里看公文,是得下去看。看老百姓怎么活,看当兵的怎么死。看明白了,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”
曹昂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回到军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曹昂忽然站住,看着赵云。
“赵将军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赵云点点头。
“韩世子弟,他……他为什么对老百姓那么好?”
赵云想了想,说:“世子说过一句话——民为贵,社稷次之。”
曹昂愣住了。
“这话……什么意思?”
赵云说:“意思是,老百姓比江山重要。江山没了可以再打,老百姓没了就真没了。”
曹昂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个老农,想起他说“俺儿子没白死”时的眼神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冀州的兵那么能打。
不是因为兵器好,不是因为有粮吃。
是因为他们知道,自己死了,有人管。
有人管他们的爹娘,管他们的孩子,管他们的家。
曹昂抬起头,看着赵云。
“赵将军,明天还跑吗?”
赵云看着他,忽然又笑了。
“跑。”
曹昂点点头。
“那我接着跑。”
当天晚上,曹昂去见了曹操。
他把今天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曹操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韩辰这小子,真是……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“昂儿。”
“在。”
曹操没有回头,只是说:“明天接着练。练完了,回来跟我说。”
曹昂点点头。
“儿子知道了。”
曹操看着窗外的月亮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刚起兵,也想过要善待百姓,善待士卒。
后来仗打多了,人死多了,他慢慢忘了那些事。
现在,韩辰让他又想起来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真有意思。”
四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