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辰说要建学堂,不是说着玩的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把各郡的太守都叫到邺城开会。
巨鹿太守、房子县令、魏郡太守、清河太守、河间太守……能来的都来了,坐了一屋子。
这些人一进门,就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地图,上面画着好几个红圈圈。韩辰站在地图前面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表情严肃。
众人心里咯噔一下。
世子这架势,是要打仗?
结果韩辰一开口,说的不是打仗。
“各位,今天叫你们来,是商量一件事。”
他拿木棍指着地图上的红圈。
“这些地方,我要建学堂。”
众人愣住了。
学堂?
“世子,您说的是……学堂?”巨鹿太守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对,学堂。”韩辰点点头,“专门收养阵亡将士遗孤的学堂。你们那儿,各建一个。”
屋里一片安静。
众人面面相觑。
过了好一会儿,魏郡太守开口了。
“世子,下官斗胆问一句——这学堂,谁出钱?”
韩辰说:“官府出一半,各郡自筹一半。自筹的部分,可以从富户那儿募捐。愿意捐的,给他们立碑表彰。不愿意的,不强求。”
魏郡太守又问:“那先生呢?谁来教?”
韩辰说:“陈琳会带几个徒弟出来,分到各郡去。另外,你们可以在本地招募读书人。愿意来教书的,管吃管住,给工钱。”
清河太守忍不住了。
“世子,下官不是不赞成。只是——这得花多少钱粮?咱们各郡的税赋,本来就不宽裕。再建学堂……”
韩辰看着他。
“你的意思是不建?”
清河太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下官的意思是,能不能缓一缓?等几年,等税赋宽裕了再……”
“不能缓。”
韩辰打断他。
清河太守愣住了。
韩辰放下木棍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知道阵亡将士的遗孤,现在有多少吗?”
清河太守摇摇头。
韩辰说:“光你们清河郡,去年打仗死了三百多人。这三百多人里,有一半有孩子。一百五十多个孩子,现在在哪儿?有的跟着爷爷奶奶,有的跟着亲戚,有的——不知道在哪儿。”
他盯着清河太守的眼睛。
“这些孩子,爹死了。他们以后怎么办?谁来管?”
清河太守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韩辰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人。
“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。钱粮,人手,麻烦。这些我都想过。”
他走回地图前,指着那些红圈。
“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打仗的时候,那些士卒冲上去,想的不是自己能活多久。他们想的是,自己死了,老婆孩子有人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,他们死了。他们的孩子,没人管。你们说,以后谁还愿意拼命?”
屋里一片沉默。
过了很久,巨鹿太守忽然站起来。
“世子,下官回去就办。”
韩辰看着他。
巨鹿太守说:“巨鹿去年打仗,死了好几百人。他们的孩子,下官见过。有的在街上要饭,有的给人当牛做马。下官心里一直过意不去,但不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他朝韩辰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世子提点。下官,记住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坐下吧。”
巨鹿太守坐下了。
其他人互相看了看,也都站了起来。
“世子,下官也回去办。”
“下官也是。”
“下官遵命。”
韩辰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“行了,都坐下吧。还没说完呢。”
众人重新坐下。
韩辰拿起另一张纸,开始念。
这是他和田丰、沮授、许攸商量出来的细则——
学堂怎么建,建多大,收多少孩子,请几个先生,发多少工钱,管几顿饭,一年花多少钱粮,官府出多少,各郡出多少,富户捐多少……
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众人听得目瞪口呆。
世子这是……早就算好了?
念完,韩辰把纸放下。
“都听明白了?”
众人点头。
“那就回去办。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各郡的学堂,至少有一间房,有一个先生,有十个孩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办得好的,有赏。办不好的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众人纷纷站起来,告辞离去。
等人走完了,田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。
“世子,您刚才那番话,说得太好了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田叔,你这是夸我还是拍我?”
田丰也笑了。
“夸也是拍,拍也是夸。老臣说的是实话。”
韩辰摇摇头,走回座位,坐下。
“田叔,你说这些人,回去真的会办吗?”
田丰想了想,说:“大部分会。世子刚才那番话,说到他们心里去了。加上那些细则,一条一条清清楚楚,他们照着做就行。不费什么脑子,还能落个好名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至于那些实在不想办的……”
韩辰接过话头。
“实在不想办的,我来办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反正,这事儿必须成。”
三个月后。
韩辰带着田丰、沮授、许攸,一个郡一个郡地跑。
巨鹿的学堂建得最快,已经收了二十多个孩子。房子县的学堂小一点,但先生找得好,是个读过书的老童生,教得认真。魏郡的学堂最大,能收五十个孩子,还在招。
清河郡的学堂,最慢。
韩辰到的时候,只有一间空房子,一个孩子都没有。
清河太守跪在地上,满头大汗。
“世子恕罪!下官……下官实在是……”
韩辰看着他,没说话。
旁边站着几个本地富户,表情各异。有的低着头,有的东张西望,有的脸色发白。
韩辰走到那间空房子里,转了一圈。
房子倒是盖得不错,青砖瓦房,挺结实。就是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走出来,看着清河太守。
“人呢?”
清河太守结结巴巴地说:“下官……下官派人去招了,但那些孩子的家人,都不肯送……”
“不肯送?”
“对。他们说,怕孩子被……被……”
韩辰替他说完。
“怕孩子被官府抓去当兵?”
清河太守点点头。
韩辰沉默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富户。
“你们呢?”
一个富户连忙说:“世子,小人愿意捐粮!捐十石!”
另一个说:“小人捐钱!捐五百文!”
韩辰摆摆手。
“不是问你们捐不捐。是问你们——知不知道那些孩子在哪儿?”
富户们面面相觑。
韩辰说:“你们是本地人,谁家有阵亡将士的遗孤,你们应该比官府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给你们三天时间,把名单列出来。列不出来的——”
他看着那个第一个开口的富户。
“捐的那十石粮,我不要。我要你这个人。”
那个富户脸色白了。
韩辰转过身,看着清河太守。
“三天之后,我再来。”
说完,他带着人走了。
三天后,韩辰又来了。
这回,学堂门口站着一排孩子。
不多,只有十一个。有的高有的矮,有的胖有的瘦,有的穿着新衣服,有的穿着旧衣裳。但都站得笔直,眼睛亮亮的。
清河太守站在旁边,脸上带着笑。
“世子,下官……下官把人都找来了。”
韩辰看着他。
“怎么找来的?”
清河太守低下头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挨家挨户去请的。一家一家敲门,一家一家说。说世子建学堂,不收钱,管吃管住,让孩子读书。说的次数多了,就有人信了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走到那些孩子面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有一个小女孩,五六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眼睛大大的,看着他,也不怕。
韩辰蹲下来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:“我叫小花。”
“你爹呢?”
小女孩低下头,小声说:“爹打仗,死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那你以后就在这儿读书,好不好?”
小女孩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读书是什么?”
韩辰想了想,说:“读书就是,以后能写自己的名字,能算账,能看懂别人写的信。”
小女孩眨了眨眼睛。
“那我娘能来看我吗?”
韩辰笑了。
“能。随时都能。”
小女孩也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韩辰站起来,看着那十一个孩子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清河太守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
清河太守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世子……”
韩辰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,别哭。以后好好干。”
他走到那些富户面前。
名单是他们列出来的,人也是他们帮忙找的。虽然是被逼的,但总算是干了。
韩辰看着他们,说:
“你们帮了忙,我记着。以后有什么难处,可以来找我。”
富户们连忙行礼。
韩辰摆摆手,翻身上马。
走出老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间青砖瓦房里,隐隐约约传来孩子们的笑声。
田丰跟在他旁边,忽然问:
“世子,您说这些孩子,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韩辰想了想,说: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要建?”
韩辰看着远处。
远处是邺城,是城墙,是军营,是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因为不管他们变成什么样,都比没人管强。”
他一夹马腹,往邺城驰去。
身后,那间学堂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但那些孩子的笑声,好像还在耳边。
四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