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郡的学堂建起来之后,韩辰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新问题——
孩子们是收进来了,但怎么教,教什么,谁说了算?
巨鹿的先生是个老童生,教的是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让孩子们死记硬背。房子县的先生是个年轻书生,教的是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讲得孩子们直打瞌睡。魏郡的先生是个退伍的老卒,教孩子们认字的同时,还教他们排队、列阵、喊号子。
韩辰去魏郡的时候,正赶上老卒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走队列。
“一二一!一二一!”
二十多个孩子,大的十五六,小的七八岁,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,跟着老卒的口令往前走。走得乱七八糟的,但一个个都很认真。
韩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田丰问:“世子笑什么?”
韩辰说:“我在想,这些孩子以后要是当兵,队列肯定比别人走得好。”
田丰也笑了。
老卒看见韩辰,连忙跑过来行礼。
“世子!末将……不是,草民不知道您来……”
韩辰摆摆手。
“别紧张。我就是来看看。你接着教。”
老卒犹豫了一下,问:“世子,草民这么教……行吗?”
韩辰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行吗?”
老卒想了想,老老实实说:“草民也不知道。草民只会带兵,不会教书。但孩子们坐不住,一坐就犯困。草民就想着,让他们动一动,醒醒神。动完了再坐,就能坐住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这个办法好。”
老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多谢世子夸奖。”
韩辰在魏郡待了一天,把老卒的办法记下来。
然后又去了巨鹿,去了房子县,去了清河。
跑了一圈回来,他把田丰、沮授、许攸都叫来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三个人看着他。
韩辰说:“各郡的学堂,教的都不一样。有的背《三字经》,有的念《论语》,有的走队列。这样不行。”
田丰问:“世子想统一?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,统一。但也不是全都统一。”
他拿出一张纸,上面画了个表格。
“分成几块。一块是识字,一块是算术,一块是常识,一块是体育。”
三个人凑过来看。
识字:每天两节课,学认字、写字。教材统一,先从《千字文》开始,然后《论语》《孟子》选读。
算术:每天一节课,学数数、加减乘除。教材也统一,从一到十开始,慢慢往上。
常识:每天一节课,讲一些有用的东西——怎么种地,怎么养牲口,怎么看病,怎么写信,怎么算账。这部分不用统一,各郡可以自己定。
体育:每天一节课,活动身体。跑步、队列、游戏都行,让孩子们动起来。
沮授看完,点了点头。
“世子这个安排,周到。”
许攸说:“常识那部分,各郡自己定——这个主意好。每个地方情况不一样,不能一刀切。”
田丰捋着胡子,忽然问:“世子,教这些,得多少先生?”
韩辰说:“先生可以分工。一个教识字,一个教算术,一个教常识,一个教体育。一个人管不了那么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另外,每半年考一次试。”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考试?”
“对。”韩辰点点头,“考孩子们学得怎么样。考得好的,有奖励。考得不好的,也不罚,但先生得想办法,怎么让他学好。”
许攸问:“世子,这考试……怎么考?”
韩辰想了想,说:“分几块。识字考默写,算术考算题,常识考问答。不用太难,能把学的记住就行。”
田丰捋着胡子,若有所思。
“世子这个办法,老臣觉得可行。只是——考完了,结果怎么用?”
韩辰说:“结果用来改进。哪块学得不好,就加强哪块。哪个先生教得好,就让他多教几个班。哪个学堂办得好,就让他们介绍经验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不是用来罚人的,是用来帮人的。”
三个人互相看了看,都笑了。
沮授说:“世子,您这想法,老臣头一回听说。”
韩辰也笑了。
“头一回听说不要紧。以后就习惯了。”
规矩定下来之后,韩辰让人抄了几十份,分送到各郡学堂。
然后他又做了一件事——
写信给曹操。
“曹将军钧鉴:冀州各郡,已建学堂七所,收养阵亡将士遗孤二百余人。现拟定教学规矩若干,附上一份,供将军参考。若有可取之处,不妨一试。韩辰顿首。”
信送出去之后,田丰问:“世子,您这是……”
韩辰说:“让曹操看看。他要是想学,就学。不想学,也无所谓。”
田丰点点头。
“世子大气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大气什么?我就是想让他知道,这事儿能做,而且不难。”
一个月后,许县的回信来了。
曹操的信写得很长,比上次还长。
他说,许县的学堂已经建起来了,收了三十多个孩子。他照着韩辰的办法,分了识字、算术、常识、体育四块,现在正在试。孩子们刚开始不太习惯,但慢慢就适应了。
他说,曹昂现在天天往学堂跑,和孩子们混得很熟。有一次,一个孩子生病了,他亲自去请大夫,守在旁边一夜没睡。
他说,他这辈子,做过很多事,但建学堂这事,是最让他心里踏实的。
信的末尾,曹操写了一段话——
“韩世子弟,某虚长数十岁,自以为见多识广。今观世子弟所为,方知某之浅薄。世子弟所建者,非止学堂也,乃民心也。民心所向,天下归心。他日若有机会,某愿与世子弟携手,共创一番事业。”
韩辰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田丰在旁边问:“世子,曹操说什么?”
韩辰把信递给他。
田丰看完,也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。
“世子,曹操这是……服了?”
韩辰摇摇头。
“不是服了。是懂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正好,院子里几棵槐树长得正旺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整齐划一,气势如虹。
更远的地方,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正在上课。
韩辰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笑了。
“田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一百年后,还有人记得咱们吗?”
田丰想了想,说:“应该会吧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。
“写信。”
田丰问:“写给谁?”
韩辰说:“写给各郡学堂。告诉他们——半年后的考试,我来监考。”
田丰愣了一下。
“世子亲自监考?”
韩辰笑了。
“对,亲自监考。让那些孩子看看,他们学的这些东西,有人在乎。”
他提起笔,开始写。
窗外,太阳慢慢西斜,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是放学了,正在院子里玩。
韩辰写完信,放下笔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“阿竹!”
阿竹跑进来。
“在!”
“今天吃什么?”
阿竹说:“炖鸡,还有您爱吃的桂花糕。”
韩辰点点头,走出书房。
院子里,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每一个角落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金色的光,忽然想起那些孩子。
想起那个叫王小二的,想起那个叫刘小二的,想起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花。
他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们会读书,会写字,会算账。
他们会记得自己的爹是谁,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他们会知道,有一个叫韩辰的人,曾经在乎过他们。
这就够了。
四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