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后。
韩辰说到做到,真的亲自去各郡学堂监考。
第一站,邺城忠烈学堂。
考试那天早上,韩辰起得比平时都早。阿竹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,看见他已经在穿衣服了。
“世子,您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韩辰一边系腰带一边说:“考试。不能迟到。”
阿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世子,您是监考的,又不是考生,迟到一会儿怎么了?”
韩辰摇摇头。
“不一样。那些孩子,准备了半年。我要是迟到,他们会觉得我不在乎。”
阿竹看着他,忽然有点感动。
“世子,您对孩子们真好。”
韩辰笑了笑,没说话。
吃完饭,他带着田丰,往城外走。
忠烈学堂门口,已经站满了人。
有孩子的家长,有附近的村民,还有几个从别的郡赶来的先生——说是来“观摩学习”的。陈琳站在门口,看见韩辰,连忙迎上来。
“世子,您来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,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
六十三个孩子,整整齐齐地站着。最大的十五,最小的六岁,一个个穿着新衣服——是官府发的,专门为了今天考试准备的。
韩辰走进去,孩子们一起行礼。
“世子好!”
韩辰摆摆手。
“别多礼。今天你们是考生,我是监考。该干嘛干嘛。”
他走到院子中间,看着那些孩子。
“半年了,你们学了什么,今天考考。考得好,有奖励。考得不好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考得不好也没事。下次再考。”
孩子们互相看了看,有人笑了。
考试分三场。
第一场,识字。
孩子们坐在教室里,每人一张桌子,一张纸,一支笔。陈琳站在前面,念一个字,孩子们写一个字。
“天。”
“地。”
“人。”
“日。”
“月。”
韩辰在教室里慢慢走,看着那些孩子写字。
有的写得快,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。有的写得慢,皱着眉头,想半天才落笔。有的写完了,抬起头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,有点紧张。
韩辰冲他们笑了笑,继续走。
走到那个叫王小二的身边,他停下来看了一眼。
王小二的字,写得比以前好多了。工整,有力,一笔是一笔。
他写完了,抬起头,看着韩辰。
韩辰冲他点了点头。
王小二笑了。
第二场,算术。
张先生站在前面,念题。
“一加一等于几?”
孩子们齐声答:“二!”
“二加二等于几?”
“四!”
“五加三等于几?”
“八!”
韩辰站在门口,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上数学课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也这样,跟着老师念。
但那时候他不知道,这些加减乘除,以后会有用。
现在他知道。
第三场,常识。
这一场没有标准答案。
陈琳站在前面,问孩子们问题。
“你们长大了想干什么?”
孩子们一个一个站起来回答。
有的说:“我想当兵,像我爹一样!”
有的说:“我想当先生,教更多的人认字!”
有的说:“我想当大夫,给穷人看病!”
有的说:“我想种地,种好多好多粮!”
那个叫刘小二的,站起来,想了想,说:“我想活着,好好活着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琳看着他,问:“为什么?”
刘小二说:“因为我爹死了。我要替他活着。”
韩辰站在门口,沉默了。
考试结束后,韩辰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孩子。
田丰走过来,小声说:“世子,您觉得怎么样?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比我想的好。”
他走到院子中间,拍了拍手。
孩子们都安静下来,看着他。
韩辰说:“今天的考试,你们都考得很好。”
孩子们互相看了看,有人笑了。
韩辰继续说:“我说过,考得好有奖励。奖励是什么——每个人,多发一套新衣服,一双新鞋。另外,今天的午饭,加肉。”
孩子们欢呼起来。
韩辰也笑了。
他看着那些欢呼的孩子,忽然想起那个叫王二的士卒。
“世子都上来了,兄弟们拼了!”
那人死了。
但他的儿子,在这儿活着。
韩辰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。
“陈先生。”
陈琳连忙跑过来。
“在。”
韩辰说:“这些孩子,以后每半年考一次试。考得好的,继续读。考得不好的,也不赶走,但先生得想办法,让他们赶上。”
陈琳点点头。
“老朽明白。”
韩辰又看了那些孩子一眼,然后大步走了出去。
接下来几天,韩辰跑遍了各郡学堂。
巨鹿的学堂,收了三十多个孩子,考试的时候,一个个紧张得手抖。房子县的学堂,二十多个孩子,算术考得最好,据说张先生教得认真。魏郡的学堂,那个老卒教的孩子们,队列走得整整齐齐,但写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韩辰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笑了。
“队列走得好,写字慢慢练。不着急。”
老卒在旁边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世子,草民……草民只会带兵,不会教书。”
韩辰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已经教得很好了。那些孩子,跟着你,学会了守规矩,学会了不偷懒。这些比写字重要。”
老卒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
最后一个是清河郡。
韩辰到的时候,那个叫小花的女孩正坐在门口,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写字。
看见韩辰,她站起来,有点紧张。
韩辰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地上写着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——
“小花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这是你的名字?”
小花点点头,小声说:“先生教的。”
韩辰看着那几个字,又看了看她。
半年过去,她长高了一点,也胖了一点。脸上有了血色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娘来看过你吗?”
小花点点头。
“来过。上次来,给我带了鸡蛋。我分给小朋友吃了。”
韩辰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分给小朋友?”
小花说:“因为他们对我好。有好吃的东西,要分给大家。”
韩辰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站起来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小花仰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世子,你还会来吗?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会。下次考试,我还来。”
小花笑了,露出缺了的门牙。
韩辰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。
“小花。”
小花看着他。
韩辰说:“你爹要是知道你变成这样,一定很高兴。”
小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韩辰也笑了,然后大步走了出去。
回邺城的路上,田丰一直没说话。
走了一半,他忽然开口。
“世子。”
韩辰看他。
田丰说:“老臣活了这么大岁数,头一回看见,有人把考试办成这样的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办成哪样?”
田丰想了想,说:“办成……像是在种地。”
韩辰愣了一下。
“种地?”
田丰点点头。
“对。种地。春天撒种子,夏天锄草施肥,秋天看收成。收成好了,高兴。收成不好,明年再种。”
他看着韩辰。
“世子,您就是在种地。种的是那些孩子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田叔,你这比喻,挺有意思。”
田丰也笑了。
“老臣是实话实说。”
两人骑着马,慢慢往邺城走。
夕阳西下,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整齐划一,气势如虹。
更远的地方,那些学堂里,孩子们正在念书。
韩辰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说:
“田叔,你说,一百年后,这些孩子还会被人记住吗?”
田丰想了想,说:“会。因为他们的孩子,会记住他们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一夹马腹,往邺城驰去。
身后,那片晚霞越来越红,像火烧一样。
但韩辰知道,那不是火烧。
那是希望的颜色。
四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