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战场才算是打扫完了。
韩辰一夜没睡。
他站在战场边上,看着那些民夫和轻伤员,一具一具地抬尸体。冀州军的,抬到一边,登记名字,准备安葬。袁绍军的,抬到另一边,挖个大坑,集体埋了。
死人太多了。
冀州军这边,阵亡的就有四千多。重伤的也有两千多,能不能活下来,还得看命。
袁绍军那边,死的更多。粗略数了数,得有七八千。有的穿着盔甲,有的光着身子——盔甲被扒了,拿回去重新用。
韩辰站了很久,忽然问身边的田丰。
“田叔,你说这些人,死了之后,会去哪儿?”
田丰愣了一下。
“世子,这……”
韩辰摆摆手。
“算了,当我没问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卒,蹲在地上,抱着一个人哭。
那人穿着冀州军的盔甲,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年轻士卒抱着他,哭得撕心裂肺,一边哭一边喊:
“哥!哥!你醒醒!你醒醒啊!”
韩辰停下脚步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个年轻士卒。
“是你哥?”
年轻士卒抬起头,看见是他,连忙要跪。
韩辰按住他。
“别跪。问你话。”
年轻士卒抹了抹眼泪,哽咽着说:
“是……是俺哥。俺们一起当的兵。他说要带俺回去见娘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又哭起来。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地上那个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脸上还带着点稚气。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一样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俺……俺叫李二狗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李二狗。你哥叫什么?”
“李……李大狗。”
韩辰站起来,对身边的随从说:
“记下来。李大狗,阵亡。抚恤按规矩发。另外——”
他看着李二狗。
“你以后每个月,多领一份粮。算你哥的。”
李二狗愣住了。
“世……世子?”
韩辰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走出老远,他还能听见李二狗的哭声。
不是伤心的哭,是另一种哭。
他分得出来。
回到府里,韩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浑身像散了架一样。
阿竹端着一碗粥进来,看见他的样子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世子,您……您一夜没睡?”
韩辰接过粥,喝了一口。
“睡不着。”
阿竹看着他,心疼得不行。
“世子,您别太累了。仗打完了,该歇歇了。”
韩辰摇摇头。
“没打完。”
阿竹愣住了。
“没打完?”
韩辰说:“袁绍跑了。但他还会回来。”
他放下碗,看着窗外。
窗外阳光正好,院子里几棵槐树长得正旺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孩子。
忠烈学堂的,各郡学堂的,三百多个。
他们现在应该正在上课,念着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。
他们不知道,昨天有四千多个像他们爹一样的人,死了。
韩辰闭上眼睛。
他太累了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每次打完仗,都是这样。
看着那些死人,看着那些哭的人,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他总会想——
值吗?
那些人用命换来的东西,值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要是不打,会死更多人。
袁绍那种人,不会管老百姓死活。公孙瓒那种人,也不会。曹操那种人——也许好一点,但也只是好一点。
只有他自己,知道老百姓想要什么。
知道那些孩子想要什么。
所以,他得打。
必须打。
“世子?”
阿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韩辰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
阿竹小声说:“粥凉了,奴婢去热一热。”
韩辰看了看手里的碗,确实凉了。
他把碗递给她。
“不用热。凉的好喝。”
阿竹接过碗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转身要走,韩辰忽然叫住她。
“阿竹。”
阿竹回头。
韩辰看着她,认真地说:
“谢谢你。”
阿竹愣住了。
“世……世子,您谢奴婢什么?”
韩辰笑了。
“谢你一直在这儿。”
阿竹的脸腾地红了。
她抱着碗,跑了出去。
韩辰看着她的背影,笑出了声。
然后他又闭上眼睛。
窗外,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是麴义在带兵。
更远的地方,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正在读书。
韩辰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