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辰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。
醒来的时候，阳光已经晒到了床上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坐起来，浑身酸疼，像是被人揍了一顿。
“阿竹！”
阿竹跑进来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世子，您醒了！饿不饿？奴婢去热饭！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先打盆水，洗把脸。”
洗完脸，吃完饭，韩辰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。
他刚想去书房看看这几天积压的公文，田丰就来了。
“世子，伤亡统计出来了。”
韩辰接过那份清单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阵亡四千三百二十七人，重伤两千一百五十三人，轻伤不计其数。
四千三百二十七。
加上上次的，已经六千多人了。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清单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“抚恤的事，抓紧办。不能让阵亡将士的家人饿着。”
田丰点点头。
“已经在办了。各郡的粮仓都开了，该发的粮，该给的钱，一样不少。”
韩辰又问：“俘虏那边呢？”
田丰说：“抓了一万多俘虏。沮授在安排，能种地的种地，能干活干活。想留下的，可以当兵。不想留下的，等袁绍那边消停了，可以放回去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让沮授看着办。别虐待，也别太惯着。”
田丰应了一声，又说：“世子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曹操那边派人来了。曹昂公子又来了，在城外等着呢。”
韩辰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这小子，来得倒是快。”
曹昂进城的时候，韩辰亲自去迎。
一个月不见，曹昂又变了不少。黑了一点，壮了一点，走路带风，眼神也更稳了。
“韩世子弟！”他远远就抱拳，“恭喜恭喜！大胜袁绍，威震天下！”
韩辰摆摆手。
“别拍马屁。你爹让你来干什么？”
曹昂笑着说：“家父让在下来送封信，顺便看看冀州的学堂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递给韩辰。
韩辰拆开一看，是曹操的亲笔。
信写得不长，但字里行间透着高兴——
“韩世子弟：见字如面。此战大胜，全赖世子弟在前线浴血奋战。某不过是在后面捡了个便宜，惭愧惭愧。”
“颜良那厮，某放他回去了。袁绍果然杀了他。这下袁绍手下将领，人人自危。世子弟若是再用点计，袁绍内部必乱。”
“另，某听说世子弟在冀州建了学堂，收养阵亡将士遗孤。某甚为佩服。许县的学堂已经建起来了，收了四十多个孩子。某想请世子弟派几个先生来指点指点，不知可否？”
“曹昂那孩子，非要闹着去看冀州的学堂。某拦不住，就让他来了。世子弟若是有空，带他转转，让他长长见识。”
“曹操顿首。”
韩辰看完，把信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他看着曹昂，笑了。
“走吧，带你去看看。”
韩辰带着曹昂，先去了邺城城外的忠烈学堂。
今天是上课的日子，孩子们都在教室里。陈琳站在前面，带着他们念《千字文》。
“天地玄黄——”
“天地玄黄——”
“宇宙洪荒——”
“宇宙洪荒——”
曹昂站在窗外，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，愣了很久。
“韩世子弟，这些孩子……都是阵亡将士的遗孤？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三百多个。各郡加起来，更多。”
曹昂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些孩子，有的高，有的矮，有的胖，有的瘦。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眼睛都很亮，看着先生，听得认真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
那时候父亲在外打仗，他和母亲留在家里。虽然不缺吃穿，但总是害怕，总是担心。
这些孩子，比他更惨。
但他们好像……没那么害怕。
“韩世子弟，”他忽然问，“他们为什么……这么安静？”
韩辰笑了。
“因为他们知道，有人管他们。”
他指着教室里。
“那个，叫王小二。他爹叫王二，守城的时候死的。他现在是学堂里写字最好的。”
“那个，叫刘小二。他爹也是守城死的。他现在会背《千字文》了。”
“那个，最小的那个，叫小花。她爹死的时候，她才五岁。现在她会写自己的名字了。”
曹昂一个一个看过去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韩辰那小子，做的那些事，咱们做不来。”
现在他明白了。
不是做不来，是没想过要做。
“韩世子弟，”他忽然说，“我也想帮他们。”
韩辰看着他。
曹昂认真地说：“许县的学堂，才四十多个孩子。我想再多收一些，收一百个，两百个。只要父亲同意，我亲自去办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你办。缺什么，跟我说。”
曹昂用力点点头。
从学堂出来，韩辰又带曹昂去看了军营。
麴义正在练兵，张郃在教阵型，赵云在带骑兵。操场上喊声震天，尘土飞扬，气势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足了。
曹昂看得眼睛发光。
“韩世子弟，我能跟着练练吗？”
韩辰笑了。
“你问你赵将军。”
曹昂跑去找赵云。
赵云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“曹公子？”
曹昂笑嘻嘻地说：“赵将军，我想跟着练练，行吗？”
赵云看了韩辰一眼。
韩辰点了点头。
赵云说：“行。明天卯时，操场集合。迟到不候。”
曹昂用力点头。
“好！”
第二天卯时，曹昂准时出现在操场上。
赵云没客气，让他跟着新兵一起跑，一起练，一起摸爬滚打。
一天下来，曹昂浑身是泥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但眼睛亮得像灯泡。
韩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问赵云：
“这小子怎么样？”
赵云说：“比上次强多了。能吃苦，不矫情。好好练，能成事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那就多教教他。”
赵云应了一声。
晚上，曹昂来辞行。
“韩世子弟，我得回去了。父亲让我早点回去复命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曹昂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韩世子弟，我有个问题，憋了好几天了。”
“说。”
曹昂认真地问：“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？”
韩辰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曹昂说：“你是冀州的世子，我们是兖州的。说白了，以后可能是对手。你为什么还教我，帮我，对我这么好？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他走到曹昂面前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曹公子，你记住一句话。”
曹昂认真听着。
韩辰说：“这天下，够大。容得下很多人。”
曹昂愣住了。
韩辰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去吧。好好干。”
曹昂看着他，忽然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韩世子弟，我记住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，带着人往南驰去。
韩辰站在城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田丰走到他身边。
“世子，您那句话——这天下，够大——是说给曹操听的？”
韩辰笑了。
“田叔，你越来越聪明了。”
田丰也笑了。
“老臣是跟世子学的。”
韩辰看着远处，夕阳西下，晚霞满天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孩子，想起曹昂，想起曹操的信。
这天下，确实够大。
容得下好人，也容得下坏人。
容得下打仗的人，也容得下种地的人。
容得下活着的人，也容得下死去的人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“田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，去趟墓地。”
田丰愣了一下。
“又去？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又去。”
六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