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辰又去墓地了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。
阿竹跟着,挑着两坛酒。田丰跟着,拿着一叠纸。麴义、张郃、赵云也跟着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——香、纸钱、祭品。
墓地还是那个样子。
但木牌多了。
四千三百二十七块新木牌,一排排地立着,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。加上之前的,已经六千多块了。整片墓地,一眼望不到头。
韩辰站在最前面,看着那些木牌,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木牌发出轻微的响声,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上次来的时候,我说下次带酒。”
他接过阿竹手里的酒坛,拍开泥封,倒在地上。
酒香弥漫开来。
“这回带了。两坛。你们分着喝。”
他又倒了一坛。
然后他接过田丰手里的那叠纸,展开。
是阵亡将士的名单。
四千三百二十七个名字,一个一个,写在纸上。
他开始念。
“王大山。”
“李二牛。”
“张铁柱。”
“赵石头。”
一个一个名字,从他嘴里念出来,飘散在风里。
田丰站在后面,眼眶红了。
麴义低着头,不说话。
张郃看着那些木牌,眼神复杂。
赵云站在最后面,一言不发。
韩辰念了很久。
念到一半,嗓子哑了。他停下来,咽了口唾沫,继续念。
阿竹想递水给他,被田丰拦住了。
“别打断。”田丰小声说,“让他念完。”
阿竹咬着嘴唇,点点头。
太阳慢慢升高,又慢慢偏西。
韩辰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。
他放下那叠纸,看着那些木牌。
“都念完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的名字,我都记住了。”
风吹过来,木牌响得更厉害了。
韩辰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放心。你们的孩子,有人管。你们的爹娘,有人养。你们用命换来的冀州,我会守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说话算话。”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回头看着那些木牌。
“那个叫李大狗的,你弟弟李二狗,我见过了。他哭得稀里哗啦的,但挺住了。以后他每个月多领一份粮,算你的。他要是争气,我给他安排个好差事。”
风停了。
木牌安静下来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行了。就这些。下次来,再带酒。”
他大步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回城的路上,没人说话。
走到一半,麴义忽然开口。
“世子。”
韩辰看他。
麴义说:“末将跟了您这么久,今天才算真正服了。”
韩辰愣了一下。
“服什么?”
麴义说:“服您心里装着这些人。”
他指着墓地的方向。
“那些当兵的,死了就死了。别的地方,谁管他们?埋了就完了。可您不一样。您一个一个念他们的名字,您记着他们。”
他看着韩辰。
“跟着这样的人,死了也值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麴将军,你这话,我爱听。但下次别说了。”
麴义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韩辰说:“因为我希望你们活着。一个都别死。”
麴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韩辰拍拍他的肩膀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府里,天已经黑了。
阿竹端来饭菜,韩辰随便吃了几口,就进了书房。
他坐在书案前,拿出那份名单,又看了一遍。
四千三百二十七个名字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脑子里想着那些人。
他们长什么样?家里有什么人?死的时候,疼不疼?
他不知道。
但他会记住他们的名字。
田丰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世子,您该歇着了。”
韩辰摇摇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
他看着那份名单,忽然问:“田叔,你说,人死了之后,还会记得生前的事吗?”
田丰想了想,说:“老臣不知道。但老臣知道,活着的人会记得他们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活着的人会记得。”
他把名单折好,放进一个木匣子里。
那个木匣子里,已经有两份名单了。
加上这份,三份。
六千多个名字。
他关上匣子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三更天了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首诗。
诗里说——
“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。”
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卒,在家人心里,永远活着。
韩辰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。
“田叔。”
“在。”
韩辰说:“明天,把各郡学堂的先生都请来。开个会。”
田丰愣了一下。
“世子,又要开会?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商量一下,怎么把那些孩子的故事,写下来。”
田丰看着他。
韩辰说:“让那些孩子,知道自己的爹是什么样的人。让他们知道,自己的爹,是用命换来了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让他们记住。”
田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老臣,遵命。”
第二天,各郡学堂的先生都来了。
陈琳、张先生、老卒,还有几个年轻的书生,坐了一屋子。
韩辰坐在主位上,看着他们。
“今天叫你们来,是有一件事想商量。”
众人看着他。
韩辰说:“我想让你们,把学堂里每个孩子的爹的故事,写下来。”
众人愣住了。
“写下来?”陈琳问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写下来。他们叫什么名字,是哪场仗死的,死的时候说了什么话,家里还有什么人。能写多详细,就写多详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写完之后,装订成册,每个学堂放一本。让孩子们自己看,也让以后的人看。”
陈琳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世子,这是为什么?”
韩辰看着他,认真地说:
“为了让他们知道,自己的爹,不是白白死的。”
屋里一片安静。
过了很久,那个老卒忽然站起来。
“世子,草民愿意写。”
韩辰看着他。
老卒说:“草民带过的兵,死了好几十个。他们的名字,草民都记得。他们的故事,草民也记得。草民愿意写下来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陈琳也站起来。
“老朽也愿意。”
张先生也站起来。
“在下也愿意。”
一个接一个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韩辰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正好,院子里几棵槐树长得正旺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整齐划一,气势如虹。
更远的地方,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正在读书。
韩辰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说:
“那些死去的人,不会白死。”
“他们的名字,会留下来。”
“他们的故事,会传下去。”
“他们的孩子,会记住他们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