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郡学堂的先生们回去之后,韩辰又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赵云叫来了。
“赵云,你跟着我多久了?”
赵云愣了一下,说:“快两年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两年。够久了。”
他看着赵云,认真地说:“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赵云抱拳。
“世子请讲。”
韩辰说:“我想让你,把这两年打过的仗,写下来。”
赵云愣住了。
“写下来?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写下来。哪年哪月,在哪儿打的,敌人是谁,咱们有多少人,死了多少人,怎么赢的,怎么输的——都写下来。”
他看着赵云的眼睛。
“你是一直跟着我打仗的人,你最清楚。”
赵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世子,为什么要写这些?”
韩辰说:“因为不能忘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那些死去的人,不能白死。他们的死,得让人记住。以后的人,要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,为什么要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云。
“你能写吗?”
赵云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末将尽力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好。那就交给你了。”
赵云走后,田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。
“世子,您让赵云写战史,让那些先生写将士的故事——这是要把冀州的这几年,都记下来啊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都记下来。”
田丰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世子,您是不是……觉得以后会有什么变故?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田叔,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但我知道,人活着,总得留下点什么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那些死去的人,留下的东西太少。他们的孩子,他们的名字,他们的故事。这些东西,不能再丢了。”
田丰没说话。
他走到韩辰身边,和他一起看着窗外。
窗外阳光正好,院子里几棵槐树长得正旺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是那些活着的将士。
更远的地方,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正在上课。
田丰忽然说:“世子,老臣活了这么大岁数,头一回见人这么做事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是好是坏?”
田丰想了想,说:“老臣不知道。但老臣知道,跟着世子做事,心里踏实。”
韩辰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一个月后。
各郡学堂的先生们,陆续送来了他们写的稿子。
陈琳写得最厚,厚厚一叠,足有几十页。他把邺城忠烈学堂里每个孩子的故事都写了,写得详细,写得动情。
张先生写得工整,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。他把每个孩子的来历、家庭、学习情况都记了下来。
那个老卒写得最特别。他不会写太多字,就口述,让别人代笔。他说一个名字,别人记一个名字。说一个故事,别人记一个故事。
韩辰一份一份地看。
看到老卒那份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老卒的口述里,有一个名字,让他愣住了。
“无名。”
没有姓,没有名,就叫“无名”。
韩辰把陈琳叫来。
“陈先生,这个‘无名’是谁?”
陈琳接过来看了看,说:“老朽听张校尉说过。这个人是个流民,逃难到冀州的。没人知道他叫什么,他就说自己叫‘无名’。当兵的时候,登记名字,他就说‘无名’。后来打仗死了,登记阵亡名单,还是‘无名’。”
韩辰沉默了。
“他有家人吗?”
陈琳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就他一个人。死了就没了。”
韩辰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“无名。”
他轻轻念出来。
这个人,活了多久?从哪儿来?为什么逃难?为什么当兵?死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
没人知道。
他就这么来了,就这么死了。
连个名字都没有。
韩辰把那张纸放下。
“陈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韩辰说:“这个‘无名’,单独记一笔。写清楚——他是流民,无家无业,为冀州战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的那份抚恤,没有家人领,就存起来。以后有流民来冀州,需要帮助的,从这笔钱里出。”
陈琳愣住了。
“世子,这……”
韩辰看着他。
“怎么,不行?”
陈琳连忙说:“不是不行。只是……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规矩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那就立个新规矩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那些有家的人,咱们管。那些没家的人,咱们也管。只要是给冀州流过血的,都不能白流。”
陈琳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老朽,替那些无名之人,谢过世子。”
韩辰摆摆手。
“别谢。该做的。”
一个月后,第一本《冀州忠烈传》编好了。
里面记载了这两年阵亡将士的故事,有名字的,没名字的,都写了。
韩辰让人抄了几份,一份放在邺城忠烈学堂,一份放在州牧府的藏书阁,还有一份——
他让人送去了许县。
送给曹操。
曹操收到那本书的时候,正在吃晚饭。
他放下筷子,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到“无名”那一页,他停住了。
“无名……”
他轻轻念出来。
曹昂在旁边问:“父亲,怎么了?”
曹操把书递给他。
曹昂接过来看了一遍,也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曹操忽然说:
“昂儿,你知道韩辰为什么能赢吗?”
曹昂摇摇头。
曹操说:“因为他心里,装着每一个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那些有名字的,他记着。那些没名字的,他也记着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这样的人,输不了。”
邺城,韩辰的府上。
又是一个深夜。
韩辰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那本《冀州忠烈传》。
他翻到“无名”那一页,看着那几个字。
“无名,流民,无家无业。初平二年投军,初平三年战死。无人知其来历,无人知其年岁。唯一可知者,其为冀州而战,为冀州而死。”
韩辰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书合上,放进那个木匣子里。
那个木匣子里,现在有三份名单,一本传记。
六千多个名字,六千多个故事。
韩辰关上匣子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三更天了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叫“无名”的人。
那个人,活着的时候,没人知道他是谁。
死了之后,有人记住了他。
这就够了。
韩辰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床边,躺下。
窗外月光照进来,洒在他身上。
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