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冀州忠烈传》编好的第三天,邺城外来了一个人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
流民。
拖家带口,扶老携幼,从北边来的。有的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破破烂烂的家当。有的背着包袱,手里牵着孩子。还有的什么都没带,就身上那件破衣裳。
守城的士卒拦住他们,问从哪儿来的。
领头的说:“从幽州来的。公孙瓒又打仗了,活不下去,往南逃。”
士卒进去禀报,韩辰很快就出来了。
他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群人。
老的老,小的小,面黄肌瘦,眼神里带着惶恐和茫然。看见他出来,有人跪下,有人往后退,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。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多少人?”
旁边一个官吏说:“初步数了数,两百多。后面还有,说是一路上走散的不少,大概有四五百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先让他们进城。找个地方安置下来。发粮,发水,有病的治病。”
官吏愣了一下。
“世子,这些人……来路不明,万一……”
韩辰看他一眼。
“万一什么?”
官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不敢说话了。
韩辰走到那群人面前。
那些人更慌了,哗啦啦跪倒一片。
韩辰摆摆手。
“都起来。别跪。”
没人敢动。
韩辰叹了口气,蹲下来,看着一个老人。
“老人家,从哪儿来?”
老人哆嗦着说:“从……从蓟县来。”
“蓟县?公孙瓒的地盘?”
老人点点头,眼眶红了。
“公孙瓒和刘虞打仗,把咱们村的粮都征走了。家里没吃的,待不下去,就往南走。一路上死了好几个人……”
他说着,老泪纵横。
韩辰站起来,看着那些人。
老人,孩子,女人,还有几个年轻人。一个个瘦得像竹竿,眼睛大得吓人。
他转过身,对那个官吏说:
“按我说的办。出了事,我兜着。”
官吏连忙点头。
韩辰又对身边一个随从说:
“去把沮授叫来。让他看看这些人,能干活的安排干活,不能干活的先养着。”
随从应了一声,跑了。
那群人看着韩辰,眼神慢慢变了。
有人小声问:“这位大人,您是……”
旁边一个士卒说:“这是咱们世子!冀州牧韩使君的公子!”
那人愣住了,然后又要跪下。
韩辰一把扶住他。
“说了别跪。”
那人看着他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韩辰笑了笑。
“进去吧。里面有吃的。”
那群人互相搀扶着,慢慢往城里走。
韩辰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们一个个进去。
田丰走到他身边。
“世子,流民来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田丰说:“这才刚开始。公孙瓒和刘虞打仗,幽州乱了。以后还会有更多。”
韩辰看着他。
“田叔的意思是?”
田丰说:“老臣的意思是,得做好准备。粮,房,活,都得有。不然这些人活不下去,就会闹事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田叔,你说得对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城里。
那些人正在被安置。有人发粮,有人发水,有人带着去找地方住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叫“无名”的人。
那个人,也是流民。
逃难来的,无家无业,最后死在战场上。
连个名字都没留下。
“田叔。”
“在。”
韩辰说:“从今天起,立个规矩。”
田丰看着他。
韩辰说:“凡是来冀州的流民,愿意留下的,都登记造册。有本事的安排活,没本事的先养着。愿意当兵的,可以入伍。愿意种地的,给地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——不管是谁,死了之后,都要记下名字。没有名字的,就记个特征,记个来历。总之,不能让人就这么没了。”
田丰愣住了。
“世子,这……”
韩辰看着他。
“怎么,不行?”
田丰摇摇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不是不行。老臣是……老臣是没想到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没想到什么?”
田丰说:“没想到世子会为那些不认识的人,想这么多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田叔,我不认识他们。但他们来了冀州,就是冀州的人。”
他看着那些流民的背影。
“他们活着,我管。他们死了,我记。”
田丰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世子仁厚,老臣佩服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流民越来越多。
一批一批,从北边来。
有的是因为打仗,有的是因为饥荒,有的是因为活不下去了。
韩辰让人在城外搭了帐篷,临时安置。又从各郡调了粮,开了粥棚。能干活的男人,安排去修路、修城墙、开荒种地。女人和孩子,安排去学堂帮忙、去田里帮忙。
沮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但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“世子,这批流民里,有会木匠的,有会铁匠的,还有会编筐的。都是人才!”
韩辰笑了。
“那就让他们干活。该给工钱给工钱,该管饭管饭。”
许攸也忙,忙着登记造册。
“世子,今天又来了三百多人。登记了两百,还有一百多没登完。”
韩辰说:“慢慢登,别漏了。”
许攸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世子,今天登记的时候,有个人说,他认识一个叫‘无名’的人。”
韩辰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许攸说:“那人说,他和‘无名’是一个村的。当年一起逃难出来的,后来走散了。他听说冀州有个‘无名’的墓,想来看看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人呢?”
许攸说:“在外面等着。”
韩辰站起来。
“带我去见他。”
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瘦得皮包骨头,但眼睛挺亮。
看见韩辰,他连忙跪下。
韩辰扶起他。
“老人家,你说你认识‘无名’?”
老汉点点头,眼眶红了。
“认识。他叫狗剩,是俺们村的。爹妈死得早,一个人过。逃难的时候,和俺一起走的。后来在黄河边走散了,俺以为他死了……”
他说着,眼泪流下来。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他叫狗剩?”
老汉点点头。
“对,狗剩。没大名。村里人都这么叫。”
韩辰问:“他多大?”
老汉想了想,说:“逃难那年,他二十出头。现在……要是活着,该二十五六了。”
韩辰又问:“他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老汉摇摇头。
“没了。都死光了。就他一个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个老汉,忽然说:
“老人家,你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老汉,去了墓地。
那片墓地,现在已经很大了。六千多块木牌,一排排立着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
韩辰走到一个角落,停在一块木牌前。
木牌上写着两个字——
“无名。”
韩辰指着那块木牌,对老汉说:
“他就在这儿。”
老汉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块木牌,看着上面那两个字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跪下来,趴在木牌前面,放声大哭。
“狗剩!狗剩!俺找你找得好苦啊……”
韩辰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来,木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老汉哭了很久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最后他抬起头,看着韩辰。
“世子,他……他是怎么死的?”
韩辰说:“打仗死的。为冀州打仗死的。”
老汉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他为冀州死的……好……”
韩辰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老人家,你愿意留下来吗?”
老汉看着他。
韩辰说:“留在冀州。我给你安排住处,安排活。以后每年清明,你可以来看他。”
老汉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俺留下来。”
韩辰站起来,看着那块木牌。
“狗剩”这个名字,他让人记了下来。
虽然没有大名,但至少有名字了。
那个叫“无名”的人,现在有了名字。
他叫狗剩。
从某个村子里来的,爹妈早死,一个人活到二十多岁,逃难出来,走散了,最后死在战场上。
就这么简单。
就这么一个人。
韩辰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那个老汉还跪在木牌前面,嘴里喃喃说着什么。
韩辰听不清。
但他知道,那个人在说话。
在跟一个叫狗剩的人说话。
韩辰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