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老汉留下来了。
他叫李老栓,今年五十三。原本是幽州一个叫柳树沟的小村子里的人。那个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靠着一条小河,种地为生。
后来打仗了。
公孙瓒和刘虞打,打了一年多。今天这个来征粮,明天那个来抓夫。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,有的死了,有的跑了,有的被抓走再也没回来。
李老栓是跑出来的那批。
他有个儿子,叫李大牛,二十岁,和他一起跑出来的。结果半路上走散了,到现在也没找到。
“狗剩是我看着长大的。”李老栓跟韩辰说,“他爹妈死得早,一个人过。俺家有什么吃的,就给他一口。逃难的时候,他和俺、俺儿子一起走。后来过黄河,人多,挤散了。俺找了好几天,没找着。以为他死了……”
他说着,又抹起眼泪。
韩辰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儿子,大牛,长什么样?”
李老栓说:“二十岁,高高瘦瘦的,左边眉毛上有道疤,小时候摔的。”
韩辰记下了。
他让人去查查阵亡名单,看看有没有叫李大牛的。
又让人去流民营里打听打听,有没有人见过这么个人。
结果查了三天,没查到。
韩辰把结果告诉李老栓。
李老栓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
“没查到也好。没查到,就说明他还活着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可能还活着。”
李老栓在城外安顿下来。
韩辰给他安排了个活——看墓地。
那片墓地,六千多块木牌,需要人打扫,需要人看着。李老栓年纪大了,干不了重活,看墓地正好。
李老栓答应了。
他每天拿着扫帚,把墓地打扫得干干净净。没事的时候,就坐在狗剩的木牌旁边,和他说话。
“狗剩啊,今天天气好,晒晒太阳。”
“狗剩啊,俺给你带了个炊饼,你尝尝。”
“狗剩啊,俺还没找着大牛。你要是见着他,给俺托个梦。”
风吹过,木牌轻轻响,像是有人在回答。
一个月后,流民营里出了件事。
一个年轻女人,生了个孩子。
孩子他爹,死在战场上了。
女人抱着孩子,哭得死去活来。
有人跑去告诉韩辰。
韩辰去了。
他站在那个简陋的帐篷外面,听着里面的哭声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进去,看着那个女人。
“这孩子,叫什么?”
女人哭着说:“还没起名。”
韩辰想了想,说:“叫他念恩吧。让他记住,他爹是谁。让他记住,是谁帮了他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“念恩……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念恩。韩念恩。”
女人忽然跪下来,要给韩辰磕头。
韩辰扶住她。
“别。好好养孩子。以后有什么难处,来找我。”
他走出来,对旁边的沮授说:
“这孩子,记入忠烈学堂的名单。等他大一点,送学堂去。”
沮授点点头。
“世子放心。”
韩辰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帐篷,看着那些流民,看着那些活着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狗剩。
想起那个叫“无名”的人。
他们都是从别处来的,都是逃难来的,都是为了活下去来的。
他们有的死了,有的活着。
死了的,埋在这儿。
活着的,继续活。
“田叔。”
田丰走过来。
“在。”
韩辰说:“我想在这儿,立块碑。”
田丰愣了一下。
“立碑?”
韩辰指着那片墓地。
“这块地方,以后就是冀州的忠烈陵。所有为冀州战死的人,都埋在这儿。有名字的,没名字的,都埋在这儿。”
他看着那些木牌。
“让他们在一起。有个伴。”
田丰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世子,这块地,够大吗?”
韩辰想了想,说:
“不够再扩。反正有的是地。”
田丰笑了。
“好。老臣去办。”
三个月后,忠烈陵建好了。
一块大碑,立在正中央。碑上刻着三个字——
“忠烈陵”
碑的后面,刻着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。
六千多个名字,密密麻麻,刻满了整块碑。
最下面,有一行小字——
“无名者,亦在其中。”
韩辰站在碑前,看着那些名字。
风吹过来,碑前的香烛轻轻晃动。
李老栓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扫帚。
“世子,您来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最近还好吗?”
李老栓笑了。
“好。每天都来扫扫,和狗剩说说话。他一个人在这儿,怪冷清的。”
韩辰看着那块刻着“狗剩”名字的碑石。
“他现在不冷清了。有这么多人陪着他。”
李老栓点点头。
“对。不冷清了。”
韩辰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大牛有消息吗?”
李老栓摇摇头,但脸上没什么悲伤。
“没消息。没消息也好。没消息,就说明他还活着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还活着。”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“李老栓。”
李老栓看着他。
韩辰说:“你要是想找儿子,可以四处走走。冀州这么大,说不定能找到。”
李老栓笑了。
“世子,俺不找了。”
韩辰愣了一下。
李老栓说:“俺想好了。俺就在这儿待着。陪狗剩。等大牛自己来找俺。”
他看着那些碑石。
“他要是活着,肯定会来找俺。他要是死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死了也没事。俺在这儿,他也能找到俺。”
韩辰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个瘦小的老人,看着他脸上的皱纹,看着他手里的扫帚。
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老栓倒是笑了。
“世子,您忙您的。俺在这儿挺好。”
韩辰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老人,还在那儿,拿着扫帚,慢慢地扫着地。
风吹过来,他的衣角飘起来。
韩辰看了很久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回城的路上,田丰忽然问:
“世子,您说,李老栓能找到他儿子吗?”
韩辰想了想,说:
“不知道。”
田丰看着他。
韩辰说:“但不管能不能找到,他都有地方待了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座城市。
“那些死去的人,也有地方待了。”
田丰点点头。
“世子说得对。”
两人骑着马,慢慢往城里走。
夕阳西下,晚霞满天。
身后那座忠烈陵,在夕阳中闪着金色的光。
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