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，陈琳的那本书终于写完了。
书名叫《冀州忠烈子弟录》。
里面记录了冀州各郡学堂里每个孩子的故事——他们的爹是谁，怎么死的，他们是怎么来的学堂，学会了什么，以后想干什么。
厚厚的一本，足有几百页。
韩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到王小二那一页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王小二，巨鹿人。父王二，初平三年战死于邺城保卫战。母寡居，身体不好。小二入忠烈学堂，刻苦用功，字写得好，算术也好。先生们都说，这孩子将来有出息。”
看到刘小二那一页，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刘小二，魏郡人。父刘三，初平三年战死于巨鹿之战。小二入忠烈学堂，年纪小，但听话。会背《千字文》，会写自己的名字。最喜欢的事，是坐在院子里看天，说是爹在天上看着他。”
看到小花那一页，他笑了。
“小花，清河人。父张铁牛，初平三年战死于清河保卫战。小花入清河学堂，年纪最小，但最懂事。会写自己的名字，会帮先生打扫院子。最喜欢吃桂花糕，说是世子给过她一块。”
韩辰一页一页翻着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这些人，他都见过。
这些故事，他都听过。
现在，它们被写下来了，印在纸上，可以传下去了。
他合上书，递给陈琳。
“抄一份，送到许县去。”
陈琳接过书，点点头。
“老朽这就去办。”
一个月后，许县。
天子刘协收到了一份礼物。
是一本书，厚厚的一本，封面上写着《冀州忠烈子弟录》。
他翻开第一页，愣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送书的使者说：“回陛下，这是冀州学堂孩子们的故事。韩世子让臣带来，献给陛下。”
刘协愣了一下。
“孩子们的故事？”
使者点点头。
刘协翻开书，开始看。
第一页，是王小二的故事。
他看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翻到第二页，第三页，第四页……
他一页一页地翻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看到小花那一页，他忽然笑了。
“她最喜欢吃桂花糕……”他念出来，然后抬起头，问身边的宦官，“桂花糕是什么？”
宦官愣了一下，说：“回陛下，是一种点心。用桂花做的，甜的。”
刘协点点头。
“朕也想吃。”
宦官连忙说：“臣让人去做。”
刘协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朕就是想知道，她喜欢的是什么。”
他继续往下看。
看到刘小二那一页，他又停住了。
“最喜欢的事，是坐在院子里看天，说是爹在天上看着他……”
刘协沉默了。
他放下书，走到窗边，抬头看着天。
天很蓝，云很白。
他想起自己的父亲。
先帝死的时候，他才九岁。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死，只知道父亲再也回不来了。
后来他被人抢来抢去，从长安到洛阳，从洛阳到许县。有时候他也会抬头看天，想着父亲是不是在天上看着他。
但他不敢跟别人说。
因为他是天子。
天子不能想这些。
刘协站在窗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来，继续看书。
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，把整本书看完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他合上书，对身边的宦官说：
“给韩世子写封信。”
宦官连忙拿来纸笔。
刘协提起笔，想了想，开始写。
“韩世子弟：见字如面。书已收到，朕一一看过。那些孩子，朕都记住了。朕想告诉他们——他们不是一个人。朕记得他们。”
“朕也想告诉你——你做的事，朕都知道。朕虽年幼，但心里明白。这天下，有你这样的人，是天下之幸。”
“朕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。有一块玉佩，是朕从小戴的，送给你。愿你平安。”
“刘协”
写完之后，他折好，递给宦官。
“让人送去邺城，越快越好。”
宦官接过信，退了出去。
刘协一个人坐在那里，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月光很亮，照得屋里一片银白。
他忽然想起书里那些孩子。
他们和他一样，都失去了父亲。
但他们有学堂，有先生，有书读，有饭吃。
他们有人管。
而他呢？
他是天子，天下最大的那个人。
但他没有父亲，没有母亲，没有家。
只有一个叫曹操的人，对他还不错。
还有那个叫韩辰的人，没见过面，却给他送了书。
刘协忽然笑了。
他抱着那本书，靠在椅子上，慢慢睡着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，他去了冀州，去了那个叫忠烈学堂的地方。
那些孩子围着他，叫他“天子哥哥”。
那个叫小花的女孩，递给他一块桂花糕。
他吃了，真的很甜。
邺城，韩辰的府上。
韩辰收到天子回信的时候，正在吃早饭。
他拆开信，看完，沉默了。
然后他打开那个锦盒，里面躺着一块玉佩。
玉佩不大，但很温润，一看就是戴了很久的。
阿竹在旁边问：“世子，这是什么？”
韩辰说：“天子送的。”
阿竹愣住了。
“天子？”
韩辰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块玉佩，忽然笑了。
“那孩子，有心了。”
他把玉佩收起来，放进怀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阿竹问：“世子，您去哪儿？”
韩辰说：“去学堂。”
忠烈学堂里，孩子们正在上课。
韩辰走进去，站在教室后面。
陈琳看见他，想说什么，被他摆手制止了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。
有高的，有矮的，有胖的，有瘦的。
都在认真听讲，认真写字。
下课了，孩子们回过头，看见他，都欢呼起来。
“世子！世子来了！”
韩辰笑了。
他走到前面，对孩子们说：
“今天，我给你们带了一样东西。”
孩子们眼睛都亮了。
韩辰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，举起来。
孩子们看着那块玉佩，不知道是什么。
韩辰说：“这是天子送给我的。但我觉得，应该放在这儿。”
他走到学堂正堂，把那块玉佩放在那对玉璧旁边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对孩子们说：
“天子说，他记得你们。”
孩子们愣住了。
“天子记得你们。”韩辰又说了一遍，“他知道你们叫什么，知道你们从哪里来，知道你们以后想干什么。”
他看着那些孩子。
“所以，你们要好好活着。好好读书。以后不管走到哪儿，都要记住——有人记得你们。”
孩子们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那个叫王小二的忽然开口。
“世子，天子长什么样？”
韩辰想了想，说：
“他啊，比你们大不了几岁。瘦瘦的，眼睛大大的。”
王小二又问：“他吃得好吗？”
韩辰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应该……还不错吧。”
王小二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韩辰看着这些孩子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回头。
那些孩子还站在那里，看着他。
韩辰笑了笑，挥了挥手。
“好好读书。”
说完，他大步走了出去。
十四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