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玉佩在学堂里放了三天。
三天里，孩子们每天下课都要跑去看一眼。有的踮着脚，有的趴在桌子上，有的互相扶着，就想看清楚那块小小的玉佩长什么样。
“真的是天子送的？”
“世子说是就是！”
“天子长什么样？”
“世子说，瘦瘦的，眼睛大大的。”
“那他吃得好吗？”
“应该……还不错吧。”
这样的对话，每天都要重复好几遍。
陈琳站在旁边看着，又是好笑，又是心酸。
第四天，韩辰又来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些孩子围着玉佩叽叽喳喳，忽然问陈琳：
“陈先生，你说他们为什么对天子这么好奇？”
陈琳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他们没见过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没见过。没见过的东西，总是好奇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觉得，不只是好奇。”
陈琳看着他。
韩辰说：“他们在想，那个和他们一样没了爹的孩子，现在过得怎么样。”
陈琳愣住了。
韩辰继续说：“天子比他们大不了几岁。他也是个孩子。他也没了爹。他也在一个陌生的地方，被一群大人围着。”
他看着那些孩子。
“他们觉得，他和他们是一样的。”
陈琳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忽然问：
“世子，您说，天子知道自己和他们一样吗？”
韩辰想了想，说：
“应该知道。”
“那他会怎么想？”
韩辰笑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他看了那本书之后，给咱们回了信，还送了玉佩。”
他看着那块玉佩。
“这说明，他觉得他们值得记住。”
陈琳点点头。
“世子说得对。”
韩辰站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
“陈先生，我想把那些孩子的故事，再写一本。”
陈琳愣了一下。
“再写一本？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写他们现在的生活。写他们每天干什么，学什么，想什么。写他们在学堂里的日子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陈琳。
“然后，再送给天子。”
陈琳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世子，您这是……想让天子知道，那些孩子过得很好？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让他知道，有人管他们。让他知道，他送的玉佩，他们天天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让他知道，他不是一个人。”
陈琳沉默了。
然后他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老朽，这就去办。”
半年后。
第二本书写好了。
书名比第一本简单，就叫《冀州学堂日记》。
里面记录了这半年来，孩子们在学堂里的点点滴滴。
有王小二写字写得好，被先生表扬了。
有刘小二学会了背《论语》一章。
有小花学会了写一百个字，还给世子写了一封信——虽然那封信只有“世子好”三个字。
有孩子们一起种菜，一起拔河，一起过生日，一起哭，一起笑。
厚厚的一本，比第一本还厚。
韩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到小花写的那三个字，他笑了。
然后他把书合上，递给陈琳。
“抄一份，送到许县去。”
许县，皇宫。
刘协收到第二本书的时候，正在批奏章。
说是批奏章，其实就是看一遍，然后盖章。该怎么做，曹操早就定好了。
他把书放在一边，继续批。
批了一会儿，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本书。
又批了一会儿，他又看了一眼。
最后他把奏章一推，拿起那本书，翻开。
第一页，是王小二的故事。
“今天先生表扬我了，说我字写得好。我想起世子说过，我爹要是看见，一定很高兴。我爹叫王二，他在天上看着我。”
刘协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第一本书里，那个叫王小二的孩子。他爹叫王二，战死在邺城保卫战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第二页，是刘小二的故事。
“今天学会了背《论语》一章。先生说，这是圣人说的话。我不知道圣人是谁。但我知道，我爹要是听见，一定会夸我。”
刘协笑了。
他翻到小花那一页。
“今天学会写一百个字了。我给世子写了一封信，只有三个字，‘世子好’。世子会不会笑我？”
刘协笑出了声。
他一页一页翻着，看着那些孩子的日常。
他们种菜，拔河，过生日，哭，笑。
他们有的想当兵，有的想当先生，有的想当大夫，有的想种地。
他们有的想去看外面的世界，有的只想好好活着。
刘协看着看着，忽然有点羡慕。
他们有自己的生活。
他们有自己的朋友。
他们有先生管，有世子疼。
他们知道明天要干什么，后天要干什么。
而他呢？
他是天子，天下最大的人。
但他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。
因为明天的事，曹操已经定好了。
刘协放下书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很好，院子里有几棵槐树，叶子绿油油的。
他忽然想起韩辰那句话——
“天子虽年幼，然亦是人。”
对。他是人。
他也想种菜，拔河，过生日。
他也想有朋友，有先生，有人疼。
可是他不能。
因为他是天子。
刘协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来，拿起那本书，继续看。
看到最后一页，他忽然发现有一行字，不是日记里的。
是韩辰写的。
“天子殿下：这些孩子，过得很好。他们每天吃的，是冀州的粮。他们每天学的，是冀州的字。他们每天想的，是他们爹是谁，他们从哪儿来，他们以后要去哪儿。”
“他们知道，有人记得他们。”
“殿下送的玉佩，他们天天看。他们说，那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送的。”
“殿下若是有空，不妨来冀州看看。看看这些孩子，看看这块地，看看这个叫‘种地的人’的地方。”
“韩辰顿首。”
刘协看完，沉默了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种地的人……”他轻轻念出来。
他想起曹操说过的话——
“韩辰是个种地的人。他种的，是那些孩子。”
他现在明白了。
那个叫韩辰的人，真的在种地。
种的是人，是希望，是未来。
刘协把书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天空很蓝，云很白。
他忽然说：
“朕想去冀州看看。”
身边的宦官吓了一跳。
“陛下？您说什么？”
刘协转过头，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：
“朕说，朕想去冀州看看。”
宦官愣住了。
“陛下，这……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刘协笑了。
“规矩？朕是天子。朕想去哪儿，就去哪儿。”
宦官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刘协没再理他，继续看着窗外。
他看着那片蓝天，心里想着——
冀州，是什么样的地方？
那些孩子，长什么样？
那个叫韩辰的人，又长什么样？
他想去看看。
真的想。
十五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