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要来冀州的消息，很快传遍了整个邺城。
老百姓们议论纷纷。
“天子？那个皇帝？”
“对，就是皇帝！”
“皇帝要来咱们邺城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听说已经在准备行宫了！”
“哎呀，这辈子没见过皇帝，这回可得好好看看！”
韩辰走在街上，听着这些议论，忍不住想笑。
皇帝。
对老百姓来说，那是天一样的存在。一辈子都见不着的人，现在要来了，能不激动吗？
但韩辰知道，那个“天一样的存在”，其实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。
瘦瘦的，眼睛大大的，从小被人抢来抢去的孩子。
“世子，”田丰跟在他旁边，小声说，“学堂那边，孩子们在练规矩呢。”
韩辰愣了一下。
“练规矩？”
田丰点点头。
“陈琳在教他们，怎么迎接天子。跪拜，行礼，说话，都练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
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忠烈学堂里，孩子们正排着队，跟着陈琳学规矩。
“见到天子，要先跪，再拜，再磕头。记住了吗？”
孩子们齐声答：“记住了！”
陈琳点点头。
“好，现在练一遍。跪——”
孩子们呼啦啦跪下去。
“拜——”
孩子们趴在地上，额头触地。
“起——”
孩子们爬起来，站好。
陈琳看着他们，有点满意。
“还行。再来一遍。”
韩辰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那些孩子，最大的十五，最小的六岁。他们跪在地上，趴在地上，学着怎么给人磕头。
那个人，是天子。
也是个和他们一样没了爹的孩子。
“世子，”陈琳看见他，连忙走过来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韩辰说：“来看看。”
他看着那些孩子，忽然问：
“陈先生，你觉得他们学这些，有必要吗？”
陈琳愣了一下。
“世子，这……这是规矩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，是规矩。但我问的是——有必要吗？”
陈琳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韩辰走到那些孩子面前。
孩子们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点紧张。
韩辰蹲下来，看着那个最小的，叫小花的女孩。
“小花，你知道天子是什么人吗？”
小花想了想，说：“先生说了，是皇帝，最大的那个人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那你怕他吗？”
小花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为什么不怕？”
小花说：“因为他和世子一样，是好人。”
韩辰愣住了。
旁边一个孩子说：“世子说过，天子和我们一样，也没了爹。”
又一个孩子说：“世子还说过，他送的玉佩，是给我们看的。”
韩辰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些孩子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站起来，对陈琳说：
“陈先生，规矩要学。但别太严。”
陈琳点点头。
“老朽明白。”
韩辰又对孩子们说：
“天子来了，你们该跪跪，该拜拜。但记住——他也是人。和你们一样的人。”
孩子们点点头。
韩辰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，小花。”
小花看着他。
韩辰说：“天子也喜欢吃桂花糕。等他来了，你给他一块。”
小花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？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整个冀州都在忙碌。
邺城的行宫在修缮。说是行宫，其实就是个大点的院子。韩辰不想大兴土木，让人打扫干净，添了些家具，就行了。
沿途的驿站在加固。从许县到邺城，几百里路，每隔几十里就要有一个能歇脚的地方。各郡县的官吏忙得脚不沾地，但没人抱怨。
粮草在准备。天子来了，随行的人少不了，得管饭。冀州的粮仓满满的，不愁。
护卫在安排。麴义亲自带队，选了三千精兵，沿途护送。张郃负责邺城的警戒，赵云负责行宫的守卫。
韩辰每天忙着调度，见人，开会。
但每天晚上，他都会去一趟学堂。
去看看那些孩子。
和他们说说话。
问问他们紧不紧张，怕不怕，想不想见天子。
孩子们一开始说紧张，后来说不紧张，再后来就变成了——
“世子，天子什么时候来？”
“世子，我能把写的字给他看吗？”
“世子，他真的喜欢吃桂花糕吗？”
韩辰一一回答。
“快了。”
“能。”
“真的。”
两个月后，消息传来。
天子已经出发了。
韩辰站在邺城城楼上，看着南边的方向。
田丰站在他旁边。
“世子，天子快到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田丰说：“都准备好了。行宫，粮草，护卫，规矩，都齐了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
“田叔，你说天子来了，会怎么想？”
田丰想了想，说：
“老臣不知道。但老臣知道，世子做这些，不是为了让他怎么想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对。不是为了让他怎么想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是为了让他看见。”
三天后，天子的队伍到了邺城。
韩辰带着人在城门口迎接。
远远地，就看见一队人马缓缓行来。前面是骑兵开道，中间是一辆华丽的马车，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。
马车停下。
车门打开。
一个少年，从车上走下来。
瘦瘦的，眼睛大大的，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，站在那儿，看着韩辰。
韩辰上前一步，跪下行礼。
“臣韩辰，恭迎陛下。”
刘协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：
“起来吧。”
韩辰站起来。
两人对视。
一个十七岁，一个十四岁。
一个种地的人，一个看种子的人。
刘协忽然笑了。
“你就是韩辰？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刘协说：“朕看过你写的书。”
韩辰说：“臣知道。”
刘协说：“那些孩子，朕都记住了。”
韩辰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：
“他们也记住了陛下。”
刘协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十七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