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协在学堂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他和孩子们一起坐在院子里，听他们背书。王小二背《千字文》，刘小二背《论语》，几个大点的孩子一起背《百家姓》。
“赵钱孙李，周吴郑王……”
刘协听着，跟着轻轻念。
他从来没上过学。
小时候在皇宫里，有太傅教他读书。但那时候他太小，坐不住。后来董卓进京，天下大乱，他被人抢来抢去，哪还有人教他读书？
到了许县，曹操给他安排了老师。但他总觉得自己是被人看着的，学什么都学不进去。
现在，坐在这院子里，听着那些孩子背书，他忽然有点羡慕。
“韩辰。”
韩辰走过来。
“在。”
刘协指着那些孩子，问：“他们每天都要背这些？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每天都要背。”
刘协问：“背这些有什么用？”
韩辰想了想，说：“让他们知道，这世上有些东西，是前人留下来的。让他们知道，自己是谁，从哪儿来，要去哪儿。”
刘协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说：
“朕也想背。”
韩辰看着他。
刘协说：“朕也想学。学写字，学背书，学那些有用的东西。”
韩辰蹲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陛下，您想学，随时可以学。”
刘协摇摇头。
“不一样。在这儿学，和在许县学，不一样。”
韩辰问：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刘协说：“在这儿，没人看着朕。”
韩辰沉默了。
他明白刘协的意思。
在许县，他是天子。不管干什么，都有人看着，有人记着，有人想着怎么利用。
在这儿，他就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孩子。
没人想利用他。
刘协忽然笑了。
“韩辰，朕能在你这儿多待几天吗？”
韩辰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，您是说……”
刘协说：“朕不想那么早回去。朕想在这儿，和那些孩子一起吃饭，一起玩，一起听他们背书。”
他看着韩辰。
“可以吗？”
韩辰沉默了。
他知道，这不合规矩。
天子出巡，是有日程的。什么时候出发，什么时候到达，什么时候返回，都得提前定好。多待一天，就会打乱很多人的安排。
但他看着刘协那双眼睛，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陛下想待几天？”
刘协想了想，说：“三天。就三天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好。臣去安排。”
那天晚上，刘协没有回行宫。
他坚持要和孩子们一起吃饭。
孩子们平时在食堂吃，一人一碗饭，一碟菜，一碗汤。刘协也端了一碗饭，夹了一筷子菜，吃得津津有味。
“比宫里的好吃。”他说。
孩子们都笑了。
小花坐在他旁边，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。
刘协发现了，问：“你看什么？”
小花有点不好意思，小声说：“草民……草民没见过皇帝。”
刘协笑了。
“朕也没见过皇帝。”
小花愣住了。
刘协说：“朕是皇帝，但朕没见过自己。”
小花想了想，忽然说：“那陛下照镜子，就能看见自己了。”
刘协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旁边的人，从韩辰到陈琳，从护卫到宦官，都愣住了。
他们从来没见过天子这么笑过。
那天晚上，刘协和孩子们一起，在院子里看月亮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孩子们指着月亮，说着各种传说。
“我娘说，月亮上有嫦娥。”
“我娘说，月亮上有玉兔。”
“我娘说，月亮上有吴刚，在砍桂树。”
刘协听着，忽然问：
“你们想娘吗？”
孩子们安静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王小二说：“想。”
刘小二说：“俺娘一个月来看俺一次。”
小花说：“俺娘昨天刚来过，给俺带了桂花糕。”
刘协点点头。
他想起自己的娘。
太后死得早，他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。
刘协低下头，没再说话。
韩辰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陛下，您在想什么？”
刘协说：“在想朕的娘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
“太后要是看见陛下现在这样，一定很高兴。”
刘协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？”
韩辰说：“因为陛下笑起来的样子，很好看。”
刘协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睛有点湿。
那天晚上，刘协睡在学堂里。
睡在孩子们旁边，在一张大通铺上。
他从来没睡过这种床。硬硬的，窄窄的，旁边还有人翻身，打呼噜。
但他睡得特别香。
十九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