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协回到许县的时候，已经是半个月后了。
马车进城那天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。有官员，有百姓，有士兵，都跪在地上，迎接天子归来。
刘协坐在马车里，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。
那些人跪着，头都不敢抬。
他忽然想起学堂里的那些孩子。
他们也会跪，但跪完之后，会抬起头，看着他笑。
刘协放下帘子，没再看。
回到皇宫，曹操带着文武百官在宫门口迎接。
“臣等恭迎陛下回宫。”
刘协下了马车，看着跪了一地的人。
“起来吧。”
他往宫里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着曹操。
“曹将军。”
曹操抬起头。
“臣在。”
刘协说：“这几天，辛苦你了。”
曹操愣了一下。
刘协笑了笑，没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曹操跪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，忽然有点恍惚。
这孩子，好像变了一点。
变得……不一样了。
回到寝宫，刘协第一件事，是把怀里的桂花糕拿出来。
包得好好的，一点都没碎。
他把桂花糕放在桌上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叫来宦官。
“去给朕准备纸笔。”
宦官连忙去拿。
刘协坐在书案前，铺开纸，磨好墨。
他提起笔，想了想，开始写字。
写的是他的名字。
“刘协。”
这两个字，小花教了他一下午，他终于会写了。
他写了一遍，又写了一遍，再写一遍。
一直写到觉得满意了，才放下笔。
他看着那张纸，忽然笑了。
“小花，朕会写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刘协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，他又回到了那个学堂。
孩子们围着他，叫他“天子哥哥”。
小花递给他一块桂花糕，说：“陛下，吃。”
他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甜的。
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醒了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很亮。
刘协躺在床上，看着那片月光，忽然想：
那些孩子，现在在干什么？
应该睡着了吧。
明天，他们还要早起，还要读书，还要写字。
刘协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他也要早起。
明天，他也要读书，也要写字。
他要把那些字，都学会。
然后，下次去的时候，写给那些孩子看。
第二天上朝，刘协坐在御座上，听着大臣们奏事。
有说粮草的，有说军队的，有说边境的，有说官员任免的。
他都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
奏完事，大臣们等着他说话。
刘协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
“朕想下道旨意。”
大臣们愣住了。
曹操看着他。
刘协说：“冀州的忠烈学堂，办得好。朕想下旨，让天下各州，都学着办。”
满朝哗然。
有大臣立刻站出来反对。
“陛下不可！各州情况不同，岂能一概而论？”
“忠烈学堂虽好，但花费巨大，各州未必承担得起！”
“此事还需从长计议！”
刘协听着那些反对的声音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等他们说完了，他才开口。
“你们说的，朕都明白。”
他看着那些大臣。
“但朕想告诉你们一件事。”
大臣们安静下来。
刘协说：“朕这次去冀州，看到了很多。看到了那些孩子，看到了那个学堂，看到了韩辰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在想，如果那些孩子的爹，知道有人管他们的孩子，他们会不会死得更安心？”
没人说话。
刘协继续说：“那些孩子，以后会长大。他们会读书，会写字，会算账。他们会记得自己的爹是谁，会记得是谁帮了他们。”
他看着那些大臣。
“这样的人，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刘协自己答了。
“会是好人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朕的旨意，不是让你们立刻照搬。是让你们去看看，去想想，去做自己能做的事。”
他走下御座。
“能做到的，做。做不到的，慢慢来。但不要装作看不见。”
说完，他走了。
留下满朝文武，面面相觑。
曹操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，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轻轻说。
散朝后，曹操回到府里。
曹昂已经在等着了。
“父亲，听说陛下今天在朝上发话了？”
曹操点点头。
他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曹昂听完，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说：
“父亲，陛下变了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曹昂说：“他以前，从不在朝上说话的。今天说了这么多，还说得这么好。”
曹操点点头。
“对。变了。”
曹昂问：“这是好事还是坏事？”
曹操想了想，说：
“好事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一个会自己思考的天子，比一个只会点头的天子，强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韩辰那小子，又做对了一件事。”
邺城，韩辰的府上。
韩辰正在吃晚饭，田丰匆匆走进来。
“世子！许县来消息了！”
韩辰放下筷子。
“说。”
田丰把天子在朝上说的话，说了一遍。
韩辰听完，沉默了。
田丰问：“世子，您怎么看？”
韩辰想了想，忽然笑了。
“那孩子，长大了。”
他端起碗，继续吃饭。
田丰看着他，忍不住问：
“世子，您不担心吗？”
韩辰愣了一下。
“担心什么？”
田丰说：“天子听您的，会不会让曹操不高兴？”
韩辰笑了。
“田叔，你多虑了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曹操那个人，比你想的聪明。他知道什么对自己好，什么对孩子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说了，我不是为了让天子听我的。我是为了让天子，变成他自己。”
田丰看着他，忽然也笑了。
“世子，您真是个怪人。”
韩辰哈哈大笑。
“怪人好。怪人活得久。”
窗外，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，是那些活着的将士。
更远的地方，忠烈学堂里，孩子们已经睡了。
韩辰吃完饭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他看着那轮明月，忽然想起那个少年。
那个叫他“韩辰”的少年。
那个说“朕会再来的”的少年。
他笑了笑。
“来吧。随时来。”
二十一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