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刘协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，就看见几个孩子趴在他床边，正看着他笑。
“陛下醒了！”
“陛下，太阳晒屁股了！”
刘协揉了揉眼睛，坐起来。
“几点了？”
孩子们不懂“几点”是什么意思，但大概知道他在问时间。
“卯时了！”王小二说，“先生让我们来叫您，说该吃早饭了！”
刘协笑了。
他爬起来，跟着孩子们去洗漱。
学堂的洗漱间很简单，一个大水缸，几个木盆，几条布巾。孩子们排着队，一个一个舀水洗脸。
刘协也排着队。
轮到他的时候，他学着别人的样子，舀了一瓢水，倒在脸上，然后用布巾擦干。
旁边一个小孩看着，忍不住说：
“陛下，您洗脸的样子，和我们一样。”
刘协笑了。
“朕本来就是人。”
孩子们都笑了。
早饭是小米粥，咸菜，还有几个窝窝头。
刘协端着碗，和孩子们蹲在院子里吃。
粥很烫，他一边吹一边喝。咸菜有点咸，但就着粥刚好。窝窝头硬硬的，得使劲嚼。
但他吃得特别香。
小花蹲在他旁边，一边吃一边看他。
刘协发现了，问：“你看什么？”
小花说：“看陛下吃饭。”
刘协问：“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小花说：“陛下吃饭的样子，和我们一样。”
刘协笑了。
“朕说了，朕本来就是人。”
小花也笑了。
吃完饭，孩子们去上课。
刘协也跟着去。
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，和陈琳一起听课。
今天讲的是《论语》。
陈琳站在前面，念一段，解释一段。
“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？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？人不知而不愠，不亦君子乎？”
刘协听着，忽然问旁边的王小二：
“这句什么意思？”
王小二小声说：“先生说过，意思是，学了东西，经常复习，是件高兴的事。有朋友从远方来，是件快乐的事。别人不了解你，你也不生气，这就是君子。”
刘协点点头。
“你学得真好。”
王小二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陛下过奖了。”
刘协没再说话，继续听课。
听着听着，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。
以前在长安，也有人给他讲过这些。但他那时候坐不住，也听不进去。
现在坐在这破旧的教室里，听着陈琳的讲解，他反而听进去了。
也许是因为，身边有这些孩子。
也许是因为，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学。
下课了，孩子们冲出教室，在院子里疯跑。
刘协也跟着跑。
跑了几圈，累了，就坐在台阶上喘气。
小花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陛下，您累了吗？”
刘协点点头。
“有点。”
小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，递给他。
又是一块桂花糕。
刘协笑了。
“你怎么总有桂花糕？”
小花说：“我娘做的。每次来都带好多。”
刘协接过桂花糕，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，递给小花。
小花接过来一看，愣住了。
是一块糖。
刘协说：“朕从许县带的。你尝尝。”
小花把糖放进嘴里，眼睛亮了。
“好甜！”
刘协笑了。
“甜吧？朕也爱吃。”
两个孩子坐在台阶上，一个吃桂花糕，一个吃糖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中午吃饭，刘协又和孩子们一起。
还是那几样菜，但他吃得很香。
吃完饭，孩子们午睡。
刘协睡不着，就坐在院子里，看那两棵槐树。
韩辰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陛下不睡？”
刘协摇摇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
韩辰问：“想什么呢？”
刘协说：“想许县。”
韩辰看着他。
刘协继续说：“朕在想，许县那边，现在在干什么。曹将军在干什么。那些大臣在干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不在，他们是不是更轻松？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
“也许吧。但陛下在，他们也有事做。”
刘协看着他。
韩辰说：“陛下是天子。天子在，大家就知道该往哪儿看。”
刘协想了想，说：
“可是，朕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那就慢慢找。”
刘协看着他，忽然问：
“韩辰，你知道你该往哪儿看吗？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刘协问：“往哪儿？”
韩辰指着那些正在午睡的孩子们。
“往那儿。”
刘协愣住了。
韩辰说：“他们，就是我的方向。”
刘协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忽然笑了。
“韩辰，你真有意思。”
韩辰也笑了。
“陛下也是。”
下午，孩子们又上课了。
刘协没去上课，他跟着韩辰，去城外转了一圈。
看田里的庄稼，看干活的老百姓，看那些新建的房子。
刘协问了很多问题。
“这是什么庄稼？”
“谷子。”
“那个呢？”
“豆子。”
“为什么种在一起？”
“轮作，地能肥。”
刘协点点头，继续问。
韩辰一一回答。
走了一圈，太阳快落山了。
刘协站在田埂上，看着那片金色的田野，忽然说：
“韩辰，朕想一直待在这儿。”
韩辰看着他。
刘协说：“在这儿，朕不用想那么多。不用想那些大臣，不用想那些事。就想今天吃什么，明天干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是，朕不能。”
韩辰问：“为什么不能？”
刘协说：“因为朕是天子。”
他看着韩辰。
“朕得回去。得去处理那些事。得去面对那些人。”
韩辰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
“陛下，您可以的。”
刘协看着他。
韩辰说：“您可以一边处理那些事，一边记住这儿。”
他指着那片田野。
“记住这片地。记住那些人。记住那些孩子。”
他看着刘协的眼睛。
“这样，您就不会迷路。”
刘协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韩辰，你说话，和那些人不一样。”
韩辰也笑了。
“臣是种地的人。”
刘协点点头。
“对。你是种地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，刘协又和孩子们一起坐在院子里，看月亮。
月亮还是那么圆，那么亮。
孩子们围着他，叽叽喳喳说话。
“陛下，明天您还和我们一起吃饭吗？”
“一起。”
“陛下，明天您还和我们一起上课吗？”
“一起。”
“陛下，明天您还和我们一起玩吗？”
“一起。”
孩子们都笑了。
小花坐在他旁边，忽然说：
“陛下，后天您就走了。”
刘协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。
“对。后天就走了。”
小花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刘协看着她，忽然说：
“小花，朕会再来的。”
小花抬起头。
刘协说：“朕答应你，一定会再来的。”
小花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
但她没哭，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我等着。”
二十六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