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后。
许县的忠烈学堂，已经收了八十多个孩子。
陈琳每天忙得脚不沾地，但脸上总是带着笑。
“陈先生，”一个年轻的先生问他，“您怎么天天这么高兴？”
陈琳捋着胡子，笑着说：
“因为看着这些孩子，老夫心里踏实。”
年轻先生不明白。
陈琳指着那些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。
“你看他们。有的刚来的时候，话都不敢说。现在，会笑了，会跑了，会闹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就是种子的力量。”
年轻先生还是不明白。
陈琳也没再解释。
有些事，需要时间才能明白。
这天下午，刘协又来了。
他每个月都要来几次。有时候待一会儿就走，有时候待半天。
今天，他带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本书。
厚厚的，封面上写着几个字——
《冀州忠烈子弟录·续编》。
陈琳接过书，愣住了。
“陛下，这是……”
刘协说：“朕让人编的。把冀州学堂这半年来新收的孩子，都写进去了。”
他翻开书，指着其中一页。
“你看，这是新来的。叫张小山，他爹是巨鹿人，去年战死的。”
陈琳看着那一页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陛下，您……您怎么想起做这个？”
刘协说：“因为朕想让他们知道，有人记得他们。”
他合上书，看着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。
“就像那些孩子，需要知道，有人记得他们。”
陈琳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老朽，替那些孩子，谢陛下。”
刘协扶起他。
“别谢。朕该谢你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陈先生，朕有个想法。”
陈琳看着他。
刘协说：“朕想把这本书，送到各州去。让他们看看，这些孩子，是为什么死的。这些孩子，是为什么活的。”
陈琳愣住了。
“陛下，这……”
刘协说：“朕知道，这事不容易。但朕想试试。”
他看着陈琳。
“陈先生，你觉得行吗？”
陈琳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“陛下想做，就一定行。”
刘协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刘协又写了一封信。
写给韩辰的。
他把自己的想法，一五一十地写了进去。
写完之后，他看了一遍，折好，递给宦官。
“让人送去邺城。”
邺城，忠烈学堂。
韩辰收到信的时候，正在和孩子们一起种树。
学堂的院子里，新种了几棵槐树。孩子们拿着小铲子，一人挖一个坑，把树苗放进去，再填上土。
韩辰也挖了一个坑，种了一棵树。
小花蹲在他旁边，一边种一边问：
“世子，树长大了，是不是就能乘凉了？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等你们长大了，就能在树下乘凉了。”
小花想了想，说：
“那我以后，要带我的孩子来乘凉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好。到时候，这棵树就归你了。”
小花也笑了。
种完树，韩辰回到府里，看到了刘协的信。
他拆开，看完，沉默了。
田丰在旁边问：“世子，天子说什么？”
韩辰把信递给他。
田丰看完，也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抬起头。
“世子，天子这是……要把那些孩子的故事，让天下人都知道？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田丰说：“这可是大事。”
韩辰说：“是大事。但也是好事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“那些孩子的爹，用命换了今天。他们的故事，应该让人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田丰。
“田叔，传令下去——把冀州所有学堂的资料，都整理一份。送到许县去。”
田丰愣了一下。
“世子，您这是……”
韩辰说：“帮天子。他要做，咱们就帮他。”
田丰点点头。
“老臣明白。”
半年后，一本书传遍了天下。
书名很长——
《天下忠烈子弟录》。
里面记录了各州阵亡将士遗孤的故事。有冀州的，有兖州的，有豫州的，有徐州的……
每一页，都是一个孩子的故事。
每一页，都是一个死去的人的故事。
有人看了哭，有人看了笑，有人看了沉默。
但所有人都记住了。
那些死去的人，不是数字。
他们是有名字的，有故事的，有孩子的人。
许县，皇宫。
刘协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他手里，拿着一本《天下忠烈子弟录》。
他翻到冀州那一页，找到“小花”的名字。
看着那几行字，他忽然笑了。
“小花，你的名字，天下人都知道了。”
他合上书，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提起笔，开始写信。
写给韩辰的。
信很短，只有几句话——
“韩世子弟：见字如面。书已传遍天下。那些孩子，那些死去的人，天下人都知道了。”
“朕想告诉你——你种的那些种子，发芽了。”
“刘协”
信送到邺城的时候，韩辰正在忠烈学堂里，和孩子们一起乘凉。
院子里那几棵新种的槐树，已经长高了一点。虽然还不能遮阴，但孩子们还是喜欢蹲在树下玩。
韩辰坐在台阶上，看着那些孩子。
小花跑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世子，您在等什么？”
韩辰说：“等一封信。”
小花问：“谁的信？”
韩辰说：“天子的。”
小花眼睛亮了。
“陛下要来了吗？”
韩辰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是信。”
小花有点失望，但还是说：
“那陛下什么时候来？”
韩辰想了想，说：
“快了。”
小花点点头，继续看着他。
韩辰从怀里掏出那封信，递给她。
“你看。”
小花接过来，看着那几行字。
她不认识多少字，但她认识“小花”这两个字。
“陛下写我的名字了！”她跳起来。
韩辰笑了。
“对。他写你的名字了。”
小花捧着那封信，看了又看。
然后她小心地折好，放回韩辰手里。
“世子，您收好。”
韩辰接过信，放回怀里。
他看着那些孩子，看着那几棵小树，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忽然想起刘协信里那句话——
“你种的那些种子，发芽了。”
对。
发芽了。
二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