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过去了。
这一年,冀州没有打过一场仗。
袁绍消停了,窝在黎阳舔伤口。公孙瓒也消停了,和刘虞打得两败俱伤,顾不上南下。曹操忙着整顿兖州,偶尔派人送信来,说说许县学堂的事,说说天子的事。
冀州的老百姓,过了一年的安生日子。
田里的庄稼长得越来越好。曲辕犁推广到了每一个村子,肥料也用上了,粮食产量比往年翻了一番。各郡县的粮仓,满得都快装不下了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多,商铺越来越多,走街串巷的货郎也越来越多。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新衣裳的孩子跑来跑去,是学堂里的,放假了回家看看。
忠烈学堂里,已经收了一百多个孩子。
原来的五间房不够住了,又加盖了三间。院子里那几棵槐树,也长高了一大截,夏天能遮阴了。
孩子们每天读书、写字、种菜、拔河。大的教小的,小的跟大的学。陈琳说,这是“传帮带”。
那个叫王小二的,已经长成半大小子了。字写得越来越好,先生们都说,再练两年,可以当助教了。
那个叫刘小二的,会背整本《论语》了。陈琳考他,他对答如流。
那个叫小花的,已经八岁了。字写得有模有样,算术也不错。她每天都要去看看那棵她种的槐树,看看长高了多少。
韩辰每个月都去学堂,每次去都和孩子们待半天。
有时候和他们一起吃饭,有时候和他们一起种地,有时候就坐在台阶上,看着他们玩。
小花每次都要跑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世子,您今天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们。”
“那您明天还来吗?”
“明天有事,不来了。”
“那后天呢?”
韩辰笑了。
“后天也不来。下个月来。”
小花有点失望,但还是点点头。
“那我等您。”
韩辰摸摸她的头。
“好。”
这天,韩辰又去了墓地。
那片墓地,现在已经很大了。
八千多块木牌,一排排立着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
风一吹,木牌轻轻响,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韩辰走到王二的木牌前,蹲下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木牌前面。
是一幅画。
画的是一个少年,站在学堂门口,笑着。
画的下面,写着一行字——
“爹,我长大了。先生说我字写得好,以后可以当助教。”
韩辰看着那张画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王二,你儿子长大了。”
“他写字写得好,算术也好。陈先生说,他是学堂里最有出息的。”
“他还记得你。每次写字,都写你的名字。”
风轻轻吹过,木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他没忘。我们都没忘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八千多个名字。
八千多个故事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“下次来,我带酒。”
还是那句话。
但这次,他说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。
远处,学堂里的读书声隐隐传来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……”
韩辰骑上马,慢慢往回走。
夕阳西下,晚霞满天。
他忽然想起刘协信里那句话——
“你种的那些种子,发芽了。”
对。
发芽了。
而且,会长成大树。
邺城,州牧府。
韩辰刚回到府里,阿竹就迎上来。
“世子,有信。”
韩辰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。
是曹操的。
他拆开,看完,笑了。
田丰走过来。
“世子,曹操说什么?”
韩辰把信递给他。
曹操的信不长——
“韩世子弟:见字如面。许县一切安好,天子也安好。学堂收了上百个孩子,陈琳天天忙得脚不沾地,但脸上总是笑。”
“有一事相告。袁绍最近又在调兵,似乎有南下之意。公孙瓒那边也不消停。某估计,明年可能又要打仗了。”
“某想和世子弟商量商量——到时候,怎么打?”
“另,曹昂那孩子,天天念叨冀州。某想让他再去一趟,学学你们的种地之法。”
“曹操顿首。”
田丰看完,抬起头。
“世子,又要打仗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又要打仗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孩子,想起那片墓地,想起那些死去的人。
“田叔。”
“在。”
韩辰说:“告诉麴义、张郃、赵云——该练兵了。”
田丰点点头。
“老臣明白。”
韩辰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袁绍要来,就让他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反正,咱们不怕。”
那一夜,月光很亮。
邺城很安静。
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都睡了。
墓地里,八千多块木牌静静地立着。
风轻轻吹过,木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像是在说话。
又像是在等。
等下一次,那个人来。
带着酒。
二卷完)
【第三卷:天下逐鹿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