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结束了。
但战场还没打扫完。
尸体一具一具被抬走,伤兵一个一个被抬下来。有的还能呻吟,有的已经没了声息。火光在夜色中闪烁,照亮那些沾满血污的脸。
韩辰没有回城。
他站在战场上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
麴义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住。
“世子,您回去歇着吧。这儿有末将盯着。”
韩辰摇摇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
麴义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韩辰在想什么。
每次打完仗,都是这样。
看着那些死去的人,看着那些哭喊的人,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韩辰总会站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圆,很亮。
照在战场上,照在那些尸体上,照在那些活着的人身上。
韩辰忽然开口。
“麴将军。”
麴义应道:“在。”
“你说,袁绍现在在干嘛?”
麴义愣了一下,想了想说:
“应该……在逃命吧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对。在逃命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他带着不到两千人,往南逃。逢纪、审配跟着他。郭图也跑出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一跑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麴义说:“世子,要不要末将带人去追?”
韩辰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让他跑。”
麴义不解。
韩辰说:“他活着,比死了有用。”
他看着麴义。
“你想想,袁绍要是死了,他那些地盘怎么办?他儿子们怎么办?他手下那些人怎么办?”
麴义想了想,说:
“会乱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会乱。一乱,咱们就有机会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邺城的方向。
“让他回去。让他乱。等乱够了,咱们再去收拾。”
麴义看着他,忽然有点佩服。
这年轻人,想得真远。
天亮的时候,战场终于打扫完了。
阵亡人数统计出来了。
冀州军,阵亡四千七百余人,重伤两千余人。
曹操那边,也损失了两千多人。
加起来,又是七千多条人命。
韩辰看着那份名单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名单折好,放进怀里。
“田叔。”
田丰走过来。
“在。”
韩辰说:“阵亡将士的抚恤,抓紧办。和以前一样。”
田丰点点头。
“老臣明白。”
韩辰又说:“曹操那边的人,也记下来。给他们的抚恤,咱们出一半。”
田丰愣了一下。
“世子,这……”
韩辰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田丰说:“曹操的人,让曹操自己抚恤就是了。咱们何必……”
韩辰摇摇头。
“田叔,他们是来帮咱们的。帮咱们的人,不能亏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说了,这也是一份人情。以后用得着。”
田丰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世子说得是。”
中午的时候,曹操来了。
他骑着马,带着几个亲兵,来到韩辰的营地。
韩辰正在吃午饭。
一碗粥,一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
曹操看着那简陋的饭菜,愣了一下。
“韩世子弟,你就吃这个?”
韩辰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曹操笑了。
“你打了这么大的胜仗,就吃这个?”
韩辰也笑了。
“曹将军,不打仗的时候,咱们吃这个。打仗的时候,还吃这个。没什么区别。”
曹操看着他,忽然有点感慨。
这小子,和他见过的所有诸侯都不一样。
不讲究排场,不追求享受,不贪图富贵。
就这么一碗粥,一个馒头,吃得心安理得。
“韩世子弟,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我算是服了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曹将军,您坐。一起吃?”
曹操也不客气,坐下来,让亲兵也拿了一碗粥。
两人就这么蹲在地上,喝粥,啃馒头,就着咸菜。
喝完了,曹操抹了抹嘴,说:
“韩世子弟,我得回去了。”
韩辰看着他。
曹操说:“袁绍败了,但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。我得回去盯着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下次来,我请你喝酒。”
韩辰也站起来。
“好。我等着。”
曹操翻身上马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“韩世子弟。”
韩辰看着他。
曹操认真地说:
“你这样的人,值得交。”
韩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曹将军,您也是。”
曹操也笑了。
他一夹马腹,带着人往南驰去。
韩辰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田丰走过来。
“世子,曹操走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田丰问:“您觉得,他还会来吗?”
韩辰想了想,说:
“会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他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,知道该跟谁交朋友。”
三天后,消息传来。
袁绍逃回黎阳,一病不起。
逢纪和审配天天守在床边,但袁绍的病情越来越重。
他手下的那些将领,开始各怀心思。有的想投曹操,有的想投韩辰,有的想自立。
袁绍的几个儿子,也开始明争暗斗。
长子袁谭,幼子袁尚,谁也不服谁。
冀州的探子传回消息,说袁绍病榻上还在骂人,骂韩辰,骂曹操,骂逢纪,骂审配,骂天下所有人。
韩辰听完,笑了。
“骂吧。骂够了,就消停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正好,院子里那几棵槐树,叶子绿得发亮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是麴义在带兵。
更远的地方,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正在读书。
韩辰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说:
“田叔。”
田丰走过来。
“在。”
韩辰说:“准备一下,过几天,去趟墓地。”
田丰点点头。
“老臣明白。”
韩辰看着窗外。
“这次,要带很多酒。”
六章完)